电梯轿厢随着轻微的失重感停顿,“叮”的一声,门缓缓向两侧划开。
心胸外科,到了。
苏弋伊迈步跨出,边走边想着,这个点的话,毕沁的检查应该结束了。她停下脚步,站在一边,掏出手机,拇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白策的名字上。
刚要点下去,右边肩膀猛地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拍打。
这一下悄无声息,毫无预兆。
苏弋伊肩膀一缩,手一抖,手机险些脱手飞出去。她惊出一身冷汗,迅速转头。
程靖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松松垮垮地抱在胸前,白大褂连扣子都没扣,任由它敞着。他眯着眼,视线在苏弋伊惊魂未定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干嘛呢?杵路中央当门神?”
程靖的嗓音带着一贯的慵懒,但苏弋伊很熟悉这个师兄,一眼就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苏弋伊吐出一口气,抬手在心口顺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师兄,你知不知道这能吓死人?”
她按亮屏幕,扬了扬手机,“我正想给白策医生打个电话。29床的报告应该出了,我去问问数据。”
程靖挑眉,眼里那点玩味散了。他没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直接从她掌心里把手机抽了过去。
“哎!”
苏弋伊刚要抢,程靖已经拿着手机退后了半步。他收敛了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又夹杂着一丝无奈。
“小师妹,彭院既然把病人交给了白策,你那些心思就先收收。”他抬起手腕,用手机虚虚点了点苏弋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明天要上什么台子?懂不懂那台手术的分量?”
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又变回那副半真半假的调侃,“怎么?对白策这么不放心?你是觉得他技术不行,还是觉得他责任心不够?”
这几句话顶得苏弋伊哑口无言。她看得出来,程师兄是在拿话堵她,顺便转移注意力。
苏弋伊翻了个白眼,脚下往前迈了一大步,趁程靖不注意,劈手把手机夺了回来,死死攥在手心。
“我可没这么说,师兄你少给我扣帽子。”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我就是……有点担心那个孩子。”
程靖盯着她那副拧巴的样子,心里直叹气。他清楚这丫头的直觉有多敏锐,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他还是高耀文都希望她不要参与太深。
他抬手在苏弋伊头顶抓了两下,把她那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收收心。早点回去休息。”程靖收回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身子站直了些,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你别忘了,你另一个搭档是元烨。那家伙上台就是个机器,不懂配合,更不会沟通。你不仅得跟上他的速度,还得负责打圆场。这苦差事够你受的,赶紧回去养精蓄锐。”
苏弋伊被他这么一提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元烨那张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篇SCI的脸,顿时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我知道了轻重,马上就走。”
程靖满意地点点头,下巴微抬,指了指电梯的方向,摆明了是要亲眼盯着她离开。
苏弋伊撇撇嘴,转头朝办公室走。她一边走一边腹诽,这位程师兄表面上吊儿郎当,控制欲强得吓人。防她跟防贼一样,生怕她私底下跑去打听29床的事。
回办公室脱了白大褂,收拾好包,等她再次回到电梯口时,程靖居然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跟尊石雕一样焊在那。
“师兄,我真走了。明天见。”苏弋伊挥挥手,进了电梯。
程靖点了下头,没说话,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脸上挂着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他轻轻咬了咬后槽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高耀文那家伙看人倒是准,这小丫头骨子里轴得很,绝对不是个听话的主。刚才虽然被他拿手术压下去了,但眼底那火苗压根没熄。
程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神经外科走。
另一边,苏弋伊走出医院大门,顺着街道往公寓走,脑子里原先那一团乱麻没解开,现在缠得更紧了。
为什么连程师兄都在拦着她联系白策?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高师兄在背后授意的?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疯狂碰撞,但当她走到公寓楼下,看到那扇斑驳的防盗门时,所有的思绪被她强行掐断。
推门进屋,反手落锁。
包被她甩在玄关,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她摸出手机点开外卖,不到一分钟就挑好了一份高蛋白、碳水合理的晚饭。搞定晚饭后,她没有放下手机,而是切到通讯录,拨通了徐雅的电话。
嘟声响了不到两下,电话就被接起。
“伊伊,下班了?”徐雅温柔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杂音。
“嗯,刚到家。”苏弋伊把腿蜷到沙发上,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妈,外公今天恢复的怎么样?”
“恢复挺好的,就是脾气大得很。”徐雅在那头笑,带着些纵容,“今天非要吃红烧肉,不给做就背着手在院子里画圈。后来我没办法,给他切了两片瘦的。现在听话多了,吃药比谁都积极,天天念叨着要亲眼看你穿上正式的白大褂。”
苏弋伊听着徐雅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心里无比的踏实。
母女俩又聊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外卖小哥敲响了公寓的门,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风卷残云般吃完晚饭,苏弋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残存的困倦。
她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前,小心翼翼地捧出显微镜设备。这东西贵得吓人,是她拿了技能大赛第一名后,用奖金砸出来的宝贝。
在这个小窝里,这就是她最值钱的家当。
论文已经递给韩主任了,只要审核一过就能投核心期刊,近期没有文章压力,她必须恢复雷打不动的基本功练习。
苏弋伊走进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盒鸡翅,熟练地铺好无菌垫,用解剖剪小心地将鸡翅皮下的脂肪层剥离,挑出那细如粉丝的微小血管。
一切准备就绪。
她坐在显微镜前,调好焦距,双手握住显微镊,沉下一口气。
第一轮。
她闭眼,再睁开,瞳孔深处,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肉眼难辨的血管内膜、细微的肌肉纹理,此刻在“视野”里清晰得像上了高亮的立体模型。
她甚至能一眼“看”清血管壁哪块厚、哪块薄。
双手沉稳地探入视野。
持针器夹着10-0无损伤缝合线,精准地穿透第一根血管的断端。阻力的反馈、进针的深度、两端血管吻合的张力,在异能的辅助下,简单得像在做已知答案的数学题。
穿针,引线。
动作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不到十分钟,一个极其漂亮的端侧吻合就做完了。
然而,苏弋伊的脸上并没有得意的神色。她放下器械,重新换了一个新的鸡翅切面,随后,眼帘微垂,切断了异能。
所有的透视消失殆尽,只剩下镜头下那片模糊不清的粉白色组织。
苏弋伊咬紧牙关,双手再次握住器械。
没有了金手指,现实的外科难度立刻撞了上来。
视野受限。
她只能依靠镊子尖端传来的微弱摩擦力,依靠肌肉记忆和空间想象力去判断进针的位置。
第一针,扎浅了一毫米。
手感不对。
她立刻屏住呼吸,手腕转了个角度,在缝线拉死前把位置生生修正了过来。
额头上砸下一颗汗珠,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打结,剪线,再进针。
不管体内那个异能有多逆天,她心里始终清醒。外科医生的底气,永远来源于这双在私底下练过千遍万遍的手。
异能可以帮她规避致命的风险、找到隐藏的病灶,但真正把缝线扎进去、把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必须是她日复一日锤炼出的技术。
如果哪天异能没了,她也必须是那个能撑起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绝对不能有侥幸心理。
晚上十点的闹钟震起来时,苏弋伊刚好剪断最后一根线。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把显微镜仔细擦干净放回柜子,台面收拾得一尘不染。
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她站在镜子前,用温水冲着手,极有耐心地按压着每个指关节和手腕处的筋膜。
水珠顺着指尖往下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吐出两个字,“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