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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帝都的天还是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早上六点半刚过，苏弋伊踩着平底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准时踏入心胸外科的病区。她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整个人透着一股饱睡过后的精神气，眼睛亮得惊人。
路过护士站时，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元烨。
他今天没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冰美式，白大褂的扣子难得规规矩矩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在苏弋伊身上落定，脚步也停住，没像平时那样直接越过去，而是破天荒地开了口。
“今天，加油吧，苏医生。”声音清冷，没带什么起伏，却有一种把后背交出去的认可。
苏弋伊嘴角往上挑了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示弱，“元医生，你也是。”
极短促的交锋，没有任何废话，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一个右拐走向病房去做最后的术前确认，一个直行去杂交手术室。
就在苏弋伊进病房的同时，一楼大厅的电梯门开了，谢潇潇踩着皮鞋，步履生风。她今天没穿西装，直接套着安贞医院的白大褂。身后两个医生推着三个沉甸甸的银灰色铝合金抗震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一行人直接越过走廊，一头扎进了杂交手术室，开始长达一个小时的管路预充和极其严苛的器械排布。
心胸外科病区，12床病房。
此刻的病房里，因为萧回已经办了出院，里面安静得很。苏弋伊推门进去，先扫了一眼床头的多功能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及格的范围内。
周老太太也已经换上了反穿的手术服，假牙摘了，脸颊微微瘪进去，显得更清瘦了。鲁老爷子搬了个凳，死死贴在床沿边坐着，那双手紧紧攥着老伴的手。
他几乎整宿没合眼，眼底密密麻麻全是骇人的红血丝。
苏弋伊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检查，做术前的例行询问，“周奶奶，各项指标没什么问题。禁食禁水都做了吗？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周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声音有些轻，“恩，禁食禁水了的，我好着呢，昨天也睡的还行。”
苏弋伊收起听诊器，转头看向几乎要僵成一块石头的鲁老爷子，“鲁爷爷，您别太紧张了。一会儿护工会带着推车过来接人的。”
鲁恩礼猛地哆嗦了一下，机械地点着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抓着老太太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苏弋伊知道，这时候说再多宽慰的话都是白搭。她没再出声打扰这老两口，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快步走向手术室的更衣区去换刷手服。
也就十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
护工大叔推着平车进来，熟练地把老太太从病床挪到推车上。轮子在地胶上压出轻微的“轱辘”声，一路向着手术区推去。
越靠近那扇门，鲁恩礼的步子就越拖沓。
“滴——”护工大叔掏出门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红灯转绿，验证通过。
听到这一声响，鲁老爷子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起之前在谈话室里，马智说的那些话。什么“大出血”“脑梗塞”“下不来台”，这会儿全疯了一样往他脑门上撞。
那一张张签了字、画了押的同意书，现在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索，他怕极了。
抖着手，他半弯下腰，去摸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云云啊……”一声呢喃，喊的是几十年前谈恋爱时的小名。
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藏不住的颤抖和恐惧，“我在外面，我....就在外面等你啊...别怕。”
他怕老太婆这一进去，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他不敢想，没有老太婆的日子，未来他怎么活下去。
周老太太躺在平车上，看着老伴满脸眼泪鼻涕的狼狈样，轻轻笑了。她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摸了摸老爷子粗糙的脸颊，用大拇指蹭掉他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的，你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没有恐惧，好像要手术的不是她，“我会没事的。这辈子，我很开心，很幸福。你很好，所以，我一定会活着，陪着你一起。”
鲁老爷子彻底憋不住了，嗓子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呜咽，他胡乱地点着头，哭得像个弄丢了糖的小孩。
“我....我带着你爱的花，在门口等你！一直等着你！”
周老太太看着他，温柔地点了点头。
鲁老爷子摸了把脸，缓缓弯下腰，低头，在周老太太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一旁推车的护工看着这场景，鼻根发酸，硬生生把头偏向一侧墙壁。直到那两扇沉重的铅门缓缓向两侧退开，里头吹出手术室特有的冷气，他才转回身。
“老爷子，我们得送老太太进去了。”护工轻声提醒。
鲁老爷子直起身，握着老太太的手，十指崩得发白，几秒后，他一点、一点，缓缓松开。他退后半步，盯着推车滑过门槛，看着那扇门重新在眼前合拢、锁死。
他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一门之隔，杂交手术室。
手术室里是异常的冷，里面的气压也有些低。大家都知道，今天这是一场硬仗。
马智已经换好了洗手衣，没戴无菌帽，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无菌区外。他正抬头盯着墙上那块红色数字跳动的电子钟，脸色深沉。
老葛站在麻醉机前，正快速地抽吸着各种抢救药物，针管碰撞玻璃安瓿瓶，发出清脆的响声。
右侧的介入操作台旁，程靖早换好了墨绿色的手术服，戴着蓝色的无菌手套，双手虚举在胸前。他眼底常年挂着的那点玩世不恭早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冷硬和专注。
元烨站在另一边的无影灯死角里，沉默地看着各种管路预充排气。
苏弋伊用脚一踩，感应门打开，她双手举在胸前走了进来。刚刷完手，水珠还顺着手肘往下滴，巡回护士立刻递上无菌毛巾，给她换上无菌手术服。
推车的轮子声从缓冲间传来。
“滴——”内门滑开。
周老太太被推进了这间充斥着金属和仪器嗡鸣声的房间。
葛主任立刻上前，熟练的开始连接监护导联，准备诱导麻醉。
所有人都已经各自就位。
灯亮。
手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