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元烨正坐在座位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苏弋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直接切入正题,“元医生,12床老太太术后的医嘱,再核一遍?”
元烨敲击键盘的手没停,视线扫了一眼屏幕,“多巴胺泵注降了。抗凝没给,看今晚引流管的情况再说。”
“行。”苏弋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抗感染用头孢哌酮舒巴坦,电解质盯紧了钾。”
元烨停下手,转头看她,“去ICU?”
“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出奇地一致,直奔ICU。
ICU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消毒水味混着机器高载荷运转的散发的气息,顺着气流就这么钻进两人的鼻腔。
周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双手也被束缚着,人还未完全清醒。呼吸机屏幕上的波形机械跳动,频率还算稳健。
苏弋伊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各项参数,又低头看了看引流瓶里的液量和颜色。
“目前看着还行。”徐珞从另一张床边走过来,手里捏着病历夹,“血气分析刚出,指标都还过得去。”
元烨盯着血压那排数字看了一会儿,头都没转,闷声道,“多巴胺先维持,别动。明早要是没波动再考虑往下撤。”
“成,”徐珞应得干脆,“后半夜我在这儿守着,出不了岔子。”
三个人撤出ICU,沿着走廊往心胸外科办公室走,带起一阵细碎的回响。
“明天引流降下来,直接拔一根。”元烨走在最前头,语速很快,不带半点废话。
“得看老太太凝血功能跟不跟得上,”苏弋伊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语气平淡的插了句,“她骨质疏松严重,胸骨那边我也怕她咳,镇痛泵的量稍微给足点。”
“我知道。”
回办公室的路不长,进门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在六点一刻。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透出蓝黑的底色。
苏弋伊走到自己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眼睛盯着黑下去的电脑屏幕发了两秒钟的呆。
毕沁的脑电图结果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她没打算给白策打电话。那家伙虽然平时嘴巴没个把门的,可涉及到彭院亲自过问的病人,而且还特意叮嘱过他,打给他估计也没什么用,他可未必敢吐露些什么。
苏弋伊嘴角抿出一道弧度,眼里闪过一抹狡黠。既然明面上不方便,那就走后台。
她坐直身体,鼠标轻晃,屏幕亮起,输入工号密码,跳过繁琐的欢迎界面,直接切进HIS系统。熟练地敲入“毕沁”的名字,点开检验报告那一栏,鼠标滑到“24小时长程视频脑电图”的条目上,双击。
屏幕卡顿了半秒。
紧接着,弹出一个灰色的警告框,上面冷冰冰地横着三个黑体字:【无权限】。
苏弋伊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什么情况?她不信邪地又点了几下,提示框纹丝不动。她反手点开毕沁的血常规、生化全套,甚至连之前外院带来的片子扫描件都能看,唯独这份最新的脑电图,被人加了一道暗锁。
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彭院竟然把权限封了?!这在附院可不常见。一个管床医生看不了自己病人的报告,答案只有一个。这份结果彭院发现了些问题,但是不希望她知道。
“行吧,防我防得真严。”
苏弋伊也没较劲,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了一下,退回主界面,切进了医嘱系统。
报告能封,可接下来要做的动作,总归要落在医嘱上,医嘱总不能不让看。在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长嘱短嘱里,她一眼揪出了半小时前刚落款的新项目。
【灌注成像(CTP)】。
后头还坠着一串加粗的手打备注:【重点评估颞叶海马及周边微循环】。
苏弋伊单手托着腮帮,指尖在下颌边缘轻点。
灌注成像,十三岁的孩子,非必要绝对不会轻易上这种有高辐射、带造影剂风险的检查项目。可彭院开了,不仅开了,还精准圈定了海马区。
看来脑电图不仅抓到了异常放电,甚至连大概位置都锁定在那个区域范围了。彭院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随后干脆利落地移动鼠标,关机。起身,把白大褂扒下来挂好,抓起椅子上的双肩包。
元烨坐在一边,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视线依旧粘在自己的电脑上,只丢过来两个字,“下班?”
“嗯,明天见。”
心外的这台大手术算是有惊无险地结了,明天一早,她必须得回神外。她得去看看,彭院兜里到底揣着什么药。
出了医院大门,晚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想起好像有件事忘了。她得感谢下沈师兄才行,没有他帮忙联系谢老师,今天这手术估计够呛。
苏弋伊摸出手机,步子不快,点开沈师兄的微信。
【沈师兄,手术很顺利,多亏了你帮忙协调,万分感谢!谢老师那边麻烦你帮我递个话,多谢。】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分钟,对面回了个简单的【OK】手势。
回到公寓,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之前吃的那几口油腻盒饭早就消化光了。
她扔下包,挽起袖子进厨房,懒得折腾,切了个西红柿,敲了两个鸡蛋,又随手炒了个青菜。
端着两盘卖相一般的菜坐到餐桌前,扒了一口饭,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邮箱。
列表最上面,躺着一封韩主任的回复:【没什么问题,数据详实,论点也很稳。我给你投递,看看结果。】
苏弋伊嘴角往上挑了挑,又一篇论文总算能投递了,如果顺利的话,按这节奏,她的博士毕业论文的数据、质量其实都够了。
她咬着筷子尖,单手在屏幕上打字回复。
【好,谢谢韩主任,您费心了。】
发完邮件,她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干净,把盘子往水槽里一丢,简单冲了个澡,直接扑到了床上。
身体的酸痛感开始往外冒,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明天回神外,她就不信彭院还能拿她当外人支走。毕沁脑子里的东西,Nagi的底细,还有彭院那反常的封锁报告的动作。
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直接问结果?不行,彭院绝对打太极。
装聋作哑?更不现实。
她可是管床医生,管床医生看不到患者报告,这本身就是个切入点……
困意终于一点点漫上来,视野里的天花板开始变得模糊,她翻了个身,意识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还在琢磨。
明天……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