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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外科，彭超办公室。
白策站在办公室门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进。”
门里传来彭超的声音。
白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反锁，“咔哒”一声微响，门被彻底关严实了。
彭超把手里的钢笔撂下，摘了金丝眼镜，两根手指捏着鼻梁骨揉了揉，眼皮掀起一半，沉着嗓子开口，“说吧。”
白策这会儿脸上找不着平时那种随和的样儿，连嘴角天生的那点弧度都压得很平。他走上前几步，把手里的报告单，连带一沓折叠好的脑电图纸，轻轻放在彭超的桌上。
“彭院，这是29床长程脑电图的报告。”
彭超身子往前倾了倾，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顺手抄起最上面的一张单子，边翻边问，“说说你的看法。”
白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干唾沫，“彭院，我翻过29床以前的所有病历，也仔细研究了这两天的检查数据。这份24小时长程脑电图……”
他手指点在那些曲线图上某一处，指尖用了点力，“在昨天半夜一点多，以及今天早上八点多，这两个时间段里，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异常曲线。乱得很，根本不像普通的生理性波形或者常见的病理波。”
彭超翻报告的手顿了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白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压着声儿往下说，“拿到图纸后，我特意去问了当班的护士长，问她昨天晚上那个点，还有早上八点多的时候，29床有没有什么异样。”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护士长说，昨天半夜一点多，29床在床上折腾，有些躁动，看着就像是……梦魇。但是，至于早上八点多……”
彭超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镜片上方盯着他。
白策咬了咬牙，还是把他心里的疑点说了出来，“护士说，早上八点多查房的时候，她好端端地坐在病床上，除了发呆，什么反常的举动都没有。心率、血压全没问题。”
彭超“啪”地一声把报告丢回桌子上，双手往胸前一环，身子靠向椅背，“所以，你觉得早上八点多那段曲线异常，是机器误差？”
白策摇头，语气里透着疑惑与不解，“不是误差。主要原因是，我问了同病房其他床的家属。他们说，今天早上那个点，29床的家属曾来过。就是29床的表姐。她单独待在床边，时间大概不到半小时。”
彭超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眸底有一抹光划过，“跟曲线异常的开始时间，吻合上了？”
白策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分秒不差。但是这说不通啊。除非……这个人给29床施加了某种我们看不见的额外刺激？29床在某种意义上，那种发呆的状态也许并不是护士肉眼看到的，所谓的，一直在发呆？”
办公室内陷入安静。
彭超没说话，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闷响声敲在白策的神经上，让他都开始跟着紧张，喘不过气。
足足过了五分钟，彭超敲击的手指才突兀的停住。他抬起头，眼神坚定，“你去跟护士长交代，准备给29床做后面的检查，CT灌注成像。”
白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彭院，确定吗？您知道的，29床才十三岁！灌注成像造影剂的风险还有辐射，对这么大的孩子……”
“按我说的做。”
彭超直接打断他，身子坐直，声音也是越发的严肃，“我会亲自去找家属沟通。你现在去安排，出去吧。”
白策直愣愣地看了彭超几秒，见没有回旋的余地，他闭了闭眼，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又传来彭超冷冰冰的嘱咐，“检查结果我会让影像科加密，目前止步于你我。其他人，一个字都不要提，你知道就好。”
白策背对着彭超，点头应道，“好的，彭院。”
门被拉开，又关上。
彭超坐在椅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份刺眼的脑电图，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只嘟声响了两下就被接听了。
“是我，彭超。”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彭超轻轻点点头，眼神发狠地看着前方虚空的位置。
“恩，是，报告出来了，有部分异常曲线。”
“我知道，后续的检查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放心。”
“啪”的一声，听筒被挂断。
彭超整个人颓然地砸向椅背，他抬手捂住额头，粗糙的掌心从额头到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十三岁啊......才十三岁，那帮人，到底要造多大的孽才够......
他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许久，随后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全部封死，重新收拾好心情，开始在电脑上处理工作。
门外，白策顺着走廊往大办公室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大表情，可脑子里早就翻江倒海。
吻合的脑电波、奇怪的家属、强硬加项的副院长……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
他走得太入神，连迎面走来的闵苏华都没注意。
“白医生？刚去老彭那儿挨训了？”闵苏华手里抱着几份病历夹，笑盈盈地举手，打了个招呼。
没反应。
白策跟聋了似的，直接从她身边擦了过去，走到办公室靠窗的座位前，身子一沉，直接坐了下去。他双手交叉抵在鼻梁上，挡住了大半张脸，脸色在指缝的阴影里变幻不定。
闵苏华举着手，愣在原地。她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白策这幅失魂落魄又透着股冷气的模样，她来神外这么久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心思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去打搅他，很识趣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头的病房走去。
而此刻的心胸外科，苏弋伊显然是不知道神外这摊浑水已经翻起了多大的浪。她刚打完一场硬仗，这会儿正窝在办公室里，往嘴里扒拉着最后几口饭。
吃干抹净，她利索地把一次性饭盒一卷，塞进塑料袋打了个结，走到走廊，“咚”地一声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用纸巾随便擦了擦，转身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