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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从手术台上撤下来。脚刚沾地，一股子酸麻劲直接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她费劲地把两只沾满了黑红血迹的无菌手套扯下来，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支撑着走到旁边的塑料凳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闭上眼，耳朵里似乎还充斥着刚才监护仪那刺耳的报警声，还有老太太那颗在自己手心里拼命挣扎、疯狂跳动的心脏。
那黏腻的触感，到现在都像是黏在指尖上，怎么都擦不掉。
“行了，都去歇着。”马智反手扯断手术衣领口的系带，顺手将衣服剥下来团在一块。
他偏头扫了眼瘫在圆凳上的苏弋伊，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元烨，“去吃口东西垫垫，我让人买了盒饭。家属那边我去对付。”
苏弋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里那饿过头之后，升腾上来的反胃感慢慢压下去。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好的，主任。”
元烨只点了个头，站直身子，吐出一个字，“好。”
他十几个钟头的手术也不是没做过，所以今天这七个多小时的手术，对他而言还好。毕竟，心胸外科的手术一站十几个小时是常态，这副身体早被锤炼成了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苏弋伊那两条还在隐隐打颤的腿上，眉毛微挑，“走得动么？要不要搭把手？”
这话从元烨嘴里蹦出来，稀罕得很。
苏弋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也没那么弱。她硬生生绷住双腿，扯了把洗手衣的下摆。不至于，我走得动。”
说完，她咬着牙迈开步子，越过他往外走。
元烨没再说话，就这么坠在她后面半米远。
马智在说完那话，转身跟谢潇潇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手术室，走向门外。
沉重的铅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在门外熬了一整天的鲁老爷子，一听到推车轮子在地胶上碾出的动静，整个人就往前扑。
这次推出来的是他老伴。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推车边，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管子和仪器上乱晃，最后死死盯住老太太那张脸。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地上抱起一大束蔫巴了的栀子花。
他佝偻着背凑近推车，身子弯得极低，脸快要贴上老太太的鼻尖。
“云云啊……”鲁老爷子的嗓子哑得全是气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哆嗦，“能听见我说话吗？”
葛主任跟在床边，扶着机器，开口道，“老爷子，人还没醒麻醉呢，我们得送老太太去ICU了。这几天得在里面观察，还不能撤机。”
马智走上前，挡住家属没让凑太近，“手术还算顺利，二尖瓣也置换好了，那个动脉瘤也处理掉了。这最险的关口蹚过去了，后头看术后恢复。”
鲁老爷子浑身一震，紧紧搂着那束花，连连鞠躬，“好..好，谢谢…..谢谢你们。”
直起腰，他又凑回推车边，嘴里不停地轻声唤着。
马智跟葛主任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这家属满心满眼只有老伴，旁的话根本进不去耳朵。心外科门外这种场面见得也不少了，医生们的包容性都很大，也不会在意礼貌不礼貌什么的。
马智偏过头，看向身后跟出来的徐珞，“徐珞，跟着去ICU，术后这几天你来跟踪。”
徐珞点头应下，“好的主任。”
这本就是会诊那会儿定好的差事。
眼看着护工要推车，鲁老爷子下意识上前想扶着，徐珞立马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挡在鲁老爷子身前，“老爷子，花拿远点。里头全是细菌，带进病房感染了要命的。”
鲁老爷子吓得手一哆嗦，赶紧把花背到身后，“哦，哦，好！我……我等会儿拿去外面放着，不凑近……”
“行，走吧，送ICU。”徐珞护在平车侧边，引着家属往电梯走。
鲁老爷子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片刻不离推车上的人。
而这头，苏弋伊拖着两条灌铅的腿，终于挪回了心胸外科办公室。一进门，直接往椅子上一瘫，彻底躺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办公室门被推开。
乔羽宁拎着几个塑料袋走进来，往桌上一放，“苏医生，元医生，吃饭。”
饭是按着手术点提前叫的，统共没几份，就是苏弋伊、元烨跟徐珞医生的。至于谢潇潇，人家是外院专家，特意请来帮忙的，这手术成功结束了，那不得好好请人家团队吃顿好的，哪还能吃盒饭。
所以，马智跟家属交代完，就做东，带着谢潇潇他们团队几人，去小食堂吃小炒了，留他们几个在办公室啃盒饭。
塑料盖一揭开，一股子荤油味直冲脑门。
苏弋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累过了头，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肉就恶心。
旁边的元烨完全不受影响，他扯过椅子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直接往嘴里扒饭。
苏弋伊偏头看着他，满脸好奇，“你连站一天真不觉得累？”
元烨连个眼神都没给，咽下嘴里的米饭，淡淡吐出三个字，“习惯了。”
苏弋伊心底佩服，行吧，这是外科医生的常态，得习惯啊！她强打起精神，撑着桌子坐直身体，拿过一份盒饭。就算吃不下，也得硬塞几口，一会儿还有一堆医嘱要下。
台子上把人拉回来了，下了台子并发症照样能把人带走。
窗外的树枝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苏弋伊咬着干瘪的米粒，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不知道神外那边，白医生盯的结果出来了没有？彭院到底查出什么了？
同一时间，神经外科办公室。
“阿嚏！”白策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
办公桌上扔着那份刚打出来的长程脑电图报告，纸还热乎着。
他视线定格在几处极其隐蔽的异常放电波形上，原本那副没正形的脸色瞬间严肃下来，连轴转的疲惫一扫而空。
白策抓起报告，推开椅子，转身大步走向彭超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