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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看着元烨手里那细长的钢丝，心里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多年教书生涯和心衰让她这种年纪的女性普遍有着严重的骨质疏松。
在那淡金色的“视野”里，老太太的胸骨里面的网状结构稀疏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空洞化，跟平时切猪排骨时那种硬邦邦的质感完全不同。
这要是按常规力道去勒，钢丝绝对能像切软干酪一样，直接把骨头给割穿。
“元医生。”她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在口罩后面，有点闷，“老太太这胸骨，脆。骨质疏松挺严重的。”
元烨拿持针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么半秒。他抬眼盯着苏弋伊，眼神挺深，似乎想把苏弋伊看穿。隔着无菌单和手套，她连这都能摸出来？
“我知道。”他扯了下嘴角，语气里的傲气收得干干净净，语气沉稳，“用八号丝，做双股环扎，我手上有数。”
元烨手底下的动作变了，没用普通的缝合手法，而是改成了环形绕扎。他把钢丝直接穿过了锁骨的胸骨端。不锈钢丝划过骨膜，发出轻微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样做虽然费事，但能把力道分散到整个骨块上，省得术后老太太一咳嗽，整个胸骨直接崩开。
苏弋伊弯着腰，手上的血管钳精准地卡在钢丝对侧，帮他拉紧固定。
“轻点，左边力道大了，再松两分。”她盯着数据流，嘴里不断低声叨叨。
元烨没嫌她烦，反倒真顺着她的提醒，手指关节卸了点劲。六根钢丝，呈倒“8”字型交叉穿过胸骨。他握着钳子，一根一根地收紧，动作慢，却稳得要命。
等最后一下绞紧，两边胸骨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连条中缝都瞧不见。
“苏弋伊，股动脉拔鞘。”
无菌区外头，程靖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没有再靠着墙。
徐珞听到这话，手停了停。他转头看了眼站在无菌区外的程靖主任，眼神里闪过一点古怪，不过他还是体贴对着苏弋伊说了句，“苏医生，你去，这里我来吧。”
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接过苏弋伊的器械。
“好，谢谢徐医生。”
苏弋伊答应挺快。她是了解自己这位师兄的。人都已经从台上撤下来了，要是再上台，还得重新去刷手、换无菌衣，麻烦得要死。程师兄肯定是觉得自己能搞定，绝对不是因为他懒得动弹。
她快步走到床尾，没急着下手，先歪着脑袋去看体外循环那边的控制面板，“谢老师，ACT现在到多少了？恢复到120秒了吗？”
谢潇潇正低头在单子上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头笑了一下。她指了指屏幕上刚蹦出来的化验结果，肯定地说道，“可以了，ACT已经恢复到120到150秒之间，正常范围，拔吧。”
苏弋伊心里有了底，她弯下腰，伸手接过了血管缝合器。右侧股动脉的穿刺点还有点渗血，她手指探过去，摸准了血管的走向，左手死死压住远端，右手扯住缝合器的尾线，手腕微微一抖。
刺啦一声。
针尖带着可吸收线精准地在血管壁上打了两个死结，动作干净利落，连多余的血都没往外冒一滴。
拔鞘，加压包扎，整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元烨抬头看了眼，眼里的亮光闪了闪。这苏医生的手上功夫，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尤其是那份遇到事情不慌不忙的定力，真想看看她坐在主刀位置上时会是个什么架势。
他口罩底下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挺真切的笑，可惜大半张脸都被捂着，谁也没瞧见。
“没出血。”
他收回视线，开始往纵隔和心包里塞引流管。等管子固定好了，他把手里的器械往托盘里一扔，抬头看着苏弋伊，“你来缝合？”
苏弋伊刚把手洗干净重新戴好手套，闻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行。”
她接过持针器，弯下腰开始对付切口。
从最深处的肌肉层开始，她缝得极细。
针尖在皮下组织里穿梭，每一针的间距都拿捏得死死的，不松不紧，正好能让皮肤对齐。
元烨就站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弋伊的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这手法，这速度，附院这几年招进来的规培生和博士生里，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这一手缝合技术，就算搁在国外那些顶尖的医学中心，也绝对能拿得出手。
等苏弋伊剪断最后一根缝线的线头，元烨伸手在老太太的胸口按了按，又扯了扯引流管的接头，确认固定得死死的，这才往后退了一步。
“手术结束。”
而谢潇潇那边也停下了笔，啪的一声合上了体外循环的记录单，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搞定。”
葛主任也开始把老太太身上的各种管线往转运呼吸机和监护仪上挪。
马智则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到墙边，抬头看着亮着的电子计时器。
“七小时四十二分钟。”他把口罩扯下来挂在耳朵上，伸手在程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程主任，这台一站式杂交手术，干得漂亮吧。”
“你瞧瞧我们科的元烨，出去一趟是成熟了哈。今天多稳当，脾气比以前可好多了。而且，跟小苏配合起来，是不是挺有默契的？”
马智这会儿彻底放松了，脸上堆满了笑，凑到程靖跟前，压低声音说，“我琢磨着，小苏挺适合我们心胸外的，胆子大、心思细、手底下还稳。跟元烨站在一起，那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程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里的无菌单随手一扔，拍了拍身上的洗手服。
“想得美。”他斜了马智一眼，冷笑了一声，“上我们神经外科来抢人？问过彭院长的意思没有？”
说完，他连多待一秒的意思都没有，趿拉着手术室的拖鞋，吧嗒吧嗒地直接出了门。
他没下手抢马智的人就不错了，还敢来抢自己的小师妹，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