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策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拖沓,脑子里全是刚才办公室里那剑拔弩张的画面。身后跟着三个人。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一声声砸在走廊里,但是白策只觉得头皮发麻。
眼瞅着再拐个弯,前面十来米就是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他刚迈过拐角,迎面撞见两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白策脚步一顿,鞋底在胶皮地板上蹭出“叽”的一声闷响。他下意识张开嘴,苏字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发出声。
重症监护室门外这十来米的距离,空旷,安静。两路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撞上了。
面面相觑。
苏弋伊双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脑子里全在推演毕心的各项生理指征,一抬头,正好撞见对面这阵仗。视线越过白策,直接落在Nagi身上,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迅速扫过Nagi身后的两个陌生人。
那个被男人半搂在臂弯里的女人,五官轮廓和病床上的毕心有着七分重合。
真找来了?!这是毕心的妈妈?
还没等她脑子彻底转过弯,对面人群里,Nagi已经荡开了温柔的笑意。她直接越过白策,高跟鞋往前踩了两步,距离瞬间拉近,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拿捏的恰到好处。
“倒是巧了。”
她的声音柔和,主动上前搭话,目光直勾勾落在苏弋伊脸上,“苏医生,您也来看心心吗?”
这话一出,站在Nagi身后的男人,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李先生一直扶着女人肩膀的手指收紧,金丝眼镜后的视线顺着Nagi的话,直接就钉在了苏弋伊身上。
苏医生…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无声地滚过。他目光上下扫视,隐秘地打量着苏弋伊;但面上,那副老实敦厚的样子分毫未减,温文尔雅的笑意牢牢挂在嘴角。
白策夹在中间,控制不住的翻了翻白眼。这特么叫什么事啊!他恨不得把自己拍扁了贴在墙上。
这走廊总共就这么宽,一边是刚被彭院踢出局不让管病人的前任管床医生,另一边是背景不明极其难缠的家属。这局面根本没法收拾。
高耀文站在苏弋伊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他脸上的表情很沉稳,连眉毛都没多挑一下,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下颌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没吭声,深邃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到底,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皱起,视线极快地从苏弋伊脸上扫过,随后缓缓看向对面站着的几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苏弋伊听到那句“苏医生”,心里直骂倒霉。好不容易让高师兄带自己来看看毕心,信誓旦旦的说不会撞上,结果就是这么的寸!
但面上,她也不可能装没听见。
“是啊。”苏弋伊把揣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扯出一个职业性微笑,“我是管床医生,过来看看病人情况,一会好交班。”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儿。
Nagi听完,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她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挽住女人的胳膊,声音刻意放大,字字句句都带着极强的指向性,“小阿姨,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苏医生。她是心心的管床医生,平时对我们家心心,那可是特别的,‘上心’呢。”
“上心”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尾音还微微往上挑了挑。
女人听了,本来空洞的眼神有了点焦距。她赶紧冲着苏弋伊的方向连连点头,腰都往下弯了弯,声音干涩,“谢谢……谢谢,医生费心了……”
旁边的李先生也跟着笑,微微颔首,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高耀文没开口。这种时候,少说一句,就少露一个破绽。什么都不说,才是最稳妥的。
白策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
“那什么,到了,就在前面。”他硬着头皮打圆场,半侧着身子,催促着三人快步走向重症监护室那扇门。
女人一靠近那扇门,立刻松开男人的胳膊,整个人直接扑在玻璃上。
厚重的门隔绝了里面的仪器声,只能透过探视窗口看见里面的情况。她眼睛盯着靠门边的那张病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医生……”女人转过头,迫切的盯着白策,“我想进去看看……让我进去看看我闺女吧!”
Nagi立刻凑了上来,接茬道,“是啊,医生,我也一直没看过孩子。这隔着玻璃什么都看不清,我们能进去看看孩子吗?”
苏弋伊站在他们侧后方大概半米的位置。她没往前凑。借着白策他们挡着的身位,她的目光越过几人的肩膀,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那扇门。
视网膜上的画面瞬间剥离了表象的白墙和管线,色彩迅速褪去,血管、肌肉、骨骼,一层层在“眼”
前铺开。她的视线直接锁定在毕心的颅底。孩子是清醒的!虽然紧闭着双眼,但大脑皮层的活跃度绝对不是昏迷状态。而且,颅底那颗异物现在安静极了。它不再像昨晚发作时那样疯狂释放化学物质和电信号,而是彻底蛰伏在神经丛最深处。
但是,代价极其惨烈。
异物周围的一圈神经元,在经历过昨晚那场近乎毁灭性的异常放电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大量的细小神经突触已经出现断裂。
这伤势绝不可能自愈。
哪怕这东西从今天起再也不发作,毕心的神经功能也已经受了不可逆的破坏。
苏弋伊牙根紧咬。听到Nagi居然还敢提要求进去,她眉头瞬间拧紧,嘴唇张开,脱口就要出声阻拦。绝对不能让这女人再靠近毕心半步。
“不。”
话音还没冲出喉咙,左手虎口突然传来剧痛。
高耀文不知什么时候往旁边横跨了半步,宽大的身躯正好严严实实挡住Nagi的视线。他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苏弋伊的左手,大拇指死死压在她虎口上,指骨用力。
苏弋伊疼得倒吸一口气,转头看过去,眼神满满的是疑问与委屈。那意思就是“师兄,你干嘛”。
高耀文的脸有些沉,但是他没开口说话,只是冲苏弋伊摇了摇头,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警告。闭嘴,别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