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骁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很稳,“病人刚做完手术,不能进这么多人。你们商量一下,先进去一个。后面有机会,给你们换着进。”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静的母亲和那个年轻男人,语气缓和了几分,“其他两位可以跟我去NICU,看看孩子。”
欧阳静的父亲听到“孩子”两个字,混浊的眼珠动了动。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嗓子都是哑的。
“你……去看看外孙吧。”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去看看阿静。”
欧阳大概能猜到女儿现在是什么样子,一定不会很好,他不想让妻子看到那一幕。
女人张了张嘴,“我….”
“听我的。”欧阳声音不重,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把女人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她最终还是点了头,眼泪又掉下来,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点头同意了。
苏弋伊看他们决定好了,开口道,“走吧,先去换无菌服。”
“唉,好。”欧阳应了一声,松开妻子的手,跟在苏弋伊身后走出了谈话室。他的脚步很慢,左脚拖着右脚。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身后,聂骁也带着那两个人出了门,往另一头电梯走,去NICU。
换衣间里,苏弋伊递过去一套一次性无菌隔离服。欧阳的手抖得厉害,拆包装袋都拆了三次,塑料薄膜在他指缝间滑来滑去。
苏弋伊没有帮忙,只是站在边上等着。有些事情不能代劳,让他自己做,反而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等欧阳终于穿好了隔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苏弋伊检查了一遍,帮他把袖口的扎带理了理。
“好了。”
苏弋伊自己也换了一身新的无菌服,带着他走向ICU。
气密门“嘶——”地打开,鼻子最先闻到消毒水还有浓烈的血腥味,耳边是监护仪的滴滴声交错在一起。
欧阳静的床位在最里面,苏弋伊走在前面带路,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慢慢的,欧阳看到了那张被各种仪器和管路包围的病床。
ECMO的主机在床侧低沉地嗡鸣着,两根手指粗的管子从被单底下探出来,暗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管壁里缓缓流动。呼吸机有节奏地推送着气流,气管插管的固定带勒在女孩苍白的脸颊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红痕。
一步,两步,三步。
苏弋伊走到床边停下,侧身让出位置。
欧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嘴张开,合上,再张开,嘴唇抖得根本拢不住一句完整的话。
“静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目光从女儿的脸上,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管子上,又移到旁边一直转着的ECMO机器上。他不懂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他知道,被这么多机器围着的女儿现在情况很危险。
“生个孩子……怎么就……”后半句话碎在了牙齿间。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那只手悬在半空,粗糙的指节微微颤抖,不敢落下去。
欧阳转头看向苏弋伊,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苏弋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男人在谈话室里还拼命撑着,不让妻子进来,把最坏的留给自己扛的。可此刻站在女儿病床前,他连碰一下都不敢。
“别碰其他地方。”苏弋伊深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平,“摸摸脸可以,但最好别太久。”
欧阳连连点头,佝偻着腰,缓缓俯下身体。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会碰到什么管子,然后伤害到女儿。
他颤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女儿的脸。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点生气。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女儿的颧骨,那里曾经是圆润饱满的,现在却凹陷下去,皮肤底下的骨头硌手。
欧阳深呼吸了几下,每一下都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
“静啊……你放心……”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砸锅卖铁……爹一定……一定尽力救你……”
“乖……放心……爹娘在呢……”
“你娘去看娃儿了……你的孩子……我们……”
说到“孩子”两个字,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停顿了好几秒,才又硬生生接上。
“你……要好起来啊……你当妈妈了阿……”
“你还没看过孩子呢.....”
苏弋伊别开脸,她不忍再看了。
ICU另一头的护士站,陈蕊正在录入医嘱,手指敲着键盘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侧过头,视线扫过这边的画面,然后很快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但她的手,搁在键盘上好一会儿没动。
旁边值班的护士也看到了,低着头扯了扯口罩,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大家都清楚,欧阳静能活下去的概率,几乎为零。
不是“不乐观”,不是“有风险”,是几乎为零。两次心跳骤停,子宫切除,肺栓塞,ECMO强行续命,弥漫性脑水肿……这些词叠在一起,在任何一本急诊医学教科书里,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可眼前这个父亲不知道。
他还在承诺,砸锅卖铁也要救。
大概十几分钟后,苏弋伊走上前。
“时间差不多了,”她轻声开口,“咱们先出去吧。回头晚一点能探视的时候,再来。”
欧阳直起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松开搭在女儿脸颊边的手,退了一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再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头。是真的一步三回头。
苏弋伊跟在他身后,没催他。
等两人走出气密门,门在身后合拢,ICU里,欧阳静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声。屏幕上的肾功能和肝功能指标都开始剧烈恶化,肌酐和胆红素同步飙升。
陈蕊从护士站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她扫了一眼数据,脸色沉下去,没有犹豫,直接下令,“马上联系血库,紧急准备血浆置换!同时上CRRT维持内环境稳定!通知检验科加急送血氨!马上!”
而走廊外面,欧阳不知道他的女儿正在一点一点滑向深渊。
再次回到谈话室的两人,静静的分开坐着。
欧阳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没有哭,脸上干干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是比号啕大哭要难过一万倍的悲伤。
谈话室里现在只有他和苏弋伊两个人,聂骁带着另外两个人去NICU看孩子还没回来。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弋伊都开始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几圈。
“医生。”欧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苏弋伊抬起头,看着他。
欧阳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那句话吐出来,“我女儿……还能……活下去吗?”
苏弋伊张了张嘴,她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看”到的欧阳静每一个衰竭的器官里,在那些不断恶化的数据里。
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但她不能说。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没有资格说。
这种话,必须由聂主任来跟家属谈。她一个轮科的医学生,没有任何立场在这种时候给出定性判断。
“大叔……”苏弋伊开了个头,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说?说“别担心,会好的”?那是骗人。
说“情况不太好”?那这人可能当场就垮了。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看着老人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欧阳似乎从苏弋伊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一动不动。
谈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聂骁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欧阳静的母亲和那个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