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低沉电机嗡鸣,ECMO离心泵高速旋转。暗红血液顺着导管抽出,经过氧合,鲜红血流泵回动脉。欧阳静心脏终于获得氧合减负。
一分钟后,监护仪屏幕跳出微弱自主搏动波形。
抢救室静极了,只能听见ECMO机器转动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行了。”阎敏看着那跳动的心电波形,退后两步,扯下无菌帽,头发湿嗒嗒贴满头皮,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疲态。
她转头看向陈蕊,眼神复杂,“陈医生,你赶紧跟聂主任通个气吧。这病人,只能留在你们重症监护室了。我们产科能做的,全做完了。”
阎敏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接下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阎主任费心了。”
产科团队推着器械车,拖着沉重的步子撤离了ICU。麻醉师临走前多看了苏弋伊两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陈蕊闭着眼睛缓了缓神。片刻后,她转头对苏弋伊开口道,“你去找聂主任,把这边的情况如实报上去。看看家属怎么说,流程该走还是得走。去吧。”
苏弋伊点点头,表示明白,转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十九岁的女孩,全身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靠着旁边那台庞大的机器替代着心肺功能。生命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人是活了,但也仅仅是“还没断气”而已。
门外,走廊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没了。
苏弋伊快步走到护士站一问,才知道聂主任已经把家属全请进走廊尽头的谈话室了。ICU门口不准大声喧哗,怕影响其他重症病人。
她顺着走廊走过去,谈话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还没敲门,里面就传出了聂骁刻意压低,却异常清晰的沉重声音。
“患者目前出现了致命性的产后大出血和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尽管我们进行了剖宫产和子宫切除术,但她同时发生了肺栓塞和心肌损伤。”
“现在情况不是很好。”
这番话下去,谈话室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苏弋伊抬起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听到里面聂骁应了一声,这才推门进去。
谈话室里,压抑的气氛能把人活活憋死。
欧阳静父亲坐在椅子边缘,身上的洗得发白的外套满是褶皱,整个人看起来苍老而憔悴。他脸颊上的肉耷拉着,一双手死死抠着膝盖抖个不停。
边上坐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泪,哭得连气都喘不匀,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完全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未婚夫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头深深埋在手臂间,崩溃且绝望。
聂骁坐在他们对面,桌子上放着病危通知书。
苏弋伊走过去,在聂骁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她凑近聂骁耳边,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几个字,“心跳停了,启动了ECMO。”
她没去解释为什么明知道风险极大还要上机器。她相信聂主任能懂。
聂骁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侧头看了苏弋伊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在那种大出血的情况下强行上了ECMO…..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惨烈的画面。
他挺直后背,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个崩溃的家属,声音比刚才更沉,“我知道你们现在很伤痛。”
聂骁开口,把最残忍的现实剥开给他们看,“刚才她二次心跳停止,我们在她身上建立了大血管通路,用了ECMO。这台机器暂时替代了她的心肺功能。”
未婚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爆出一丝希冀,以为这是生机。他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却被聂骁直接打断。
“但她全身都在渗血。”聂骁直视着他们,将当下的恶劣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这种状态下,会引发致命性的颅内出血。孩子已经在NICU接受治疗了,但母亲这边……她的脑部,很可能已经发生不可逆的损伤。”
欧阳静母亲的哭声都被这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可逆的损伤!
聂骁叹了口气,“还有一点,ECMO的费用……非常高。”
他看着那个哆嗦的父亲,咬了咬牙,把话说透,“而且,欧阳静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很不适应继续用ECMO了。你们,要好好考虑一下……”
残忍吗?太残忍了。但作为急诊的医生,他们不能不说。
未婚夫彻底傻了,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高昂的费用和可能不好的结局,直接把他砸懵了。
欧阳静的母亲捂着脸,再次发出哀嚎。
一直没吭声的欧阳静父亲,慢慢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没大吼大叫,也没痛哭出声,只是眼里的光彻底的灰败下去了。他用那双粗糙开裂的手抹了一把脸,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聂骁,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医生……”他顿了一下,声音发颤,“我能…进去…看看……看看我的娃儿吗?”
聂骁看着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喉结滚了滚,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苏弋伊。
“小苏,你带他过去。”
苏弋伊点头,轻声说,“您跟我来。”
欧阳静的父亲踉跄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他身边的妻子也跟着起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我能一起进去吗?”她满脸的泪还没干透,说话都带着哭腔,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字。
蹲在墙角的年轻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没开口,但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苏弋伊,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弋伊为难地偏头看了眼聂骁。
三个人都进去?这不可能的。
急诊ICU里躺的全是急重症病人,欧阳静刚做完手术,ECMO还转着,而且人多了对病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