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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喉头发紧，眼睛盯着欧阳静的胸腔。那颗心脏还在跳，跳得虚弱、勉强、随时可能再停，但它还在跳啊….
ICU的气密门在聂骁身后“嘶——”地关上。
门里和门外，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哭天抢地的家属；门里是滴滴作响的监护仪、是渗着血的无菌布、是一群人和死神的角力。
陈蕊吸了口气，盯着那台超声机的屏幕，“阎主任，残端缝合还需要多久？”
“三分钟。”阎敏的声音很平，手里的针线像机器一样精准运行。
陈蕊点头，转身走到药车前，开始核对抗凝药的剂量。
要溶栓还是抗凝？溶栓能打通肺动脉的堵塞，但这个病人刚做完大手术、全身凝血功能崩溃，一旦上溶栓药，所有手术创面会变成不可控的出血点。
但不溶栓，肺栓塞会把心脏活活憋死。
抗凝是保守选择，但效果慢。
这个病人还有多少时间等？
她攥着那支肝素注射器，指尖发凉。
苏弋伊站在手术台边，帮阎敏递着缝合需要的器械，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欧阳静的体内。肺动脉里那块血栓纹丝不动。心脏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水泵，每一次收缩都在跟巨大的后负荷较劲。
而十九岁的欧阳静不知道自己孩子出生了，她只是躺在这，浑身插满管子，靠着呼吸机和药物维持着最后的生命指征。
苏弋伊的鼻子泛酸，但她没有时间去难过。
阎敏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放下器械，抬起头，手术帽下面，鬓角的碎发全被汗浸透了。她看了眼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目光停在陈蕊手里那支肝素上。
“下一步怎么走？”陈蕊握着注射器的手微微收紧，“阎主任，现在最棘手的是，溶栓和止血，完全矛盾。”
阎敏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上溶栓，肺动脉能打通，但腹腔创面会血流成河。不上溶栓，心脏撑不了多久。”陈蕊把话掰开了说，“两条路，都是悬崖。”
苏弋伊攥紧了拳头。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啊——！怎么会这样啊——！！”
聂骁沉闷的声音紧跟着压过去，听不清说了什么。
ICU里的灯，白得刺眼，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还在往下掉。
87…85……
“滴——滴——滴——”的警报声越来越密。
紧接着，“滴——！”刺耳的长鸣彻底打破了ICU里此刻紧绷的氛围。
波形，又平了。
从第一次心跳骤停，到现在第二次停跳，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的极限胸外按压，加上开腹切除子宫，到现在又再次停跳的心脏。
陈蕊眼里闪过坚决，她抬起头，扯着嗓子道，“上VA-ECMO！马上建静脉-动脉通路！”
“陈医生！你冷静点！”
麻醉师在呼吸机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语气急躁，“四十五分钟的缺血缺氧，大出血加上肺栓塞，她现在的凝血系统全崩了！上ECMO得打大剂量肝素抗凝，她腹腔刚切完子宫，切口全是敞开的！上了机器，血能顺着管子直接把她肚子灌满！这是加速死亡！”
“那也得试！”陈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咬着牙不退半步，“人还在我手里，不能就这么盖白布！”
阎敏没接腔，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具刚刚当了妈妈，此刻却没有心跳的躯体，沉默了。
救？怎么救？硬上体外循环机器，最后家属可能人财两空。
不救？一条鲜活的命，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就这么没了。
矛盾在几个医生心里疯狂撕扯，谁都不敢轻易拍板。
就在这死寂的十秒钟里，苏弋伊的视线依旧钉在欧阳静的身上。她那双超出常人肉眼的眼睛，正直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情况，远比麻醉师预想的还要烂。
缺血缺氧的时间太久了。
卵巢、胎盘残留床、胰腺，这些重要器官的表面已经大面积泛起了死灰色的斑块。微小的血管里，纤维蛋白沉积物纠缠在一起，把末梢循环堵得死死的，整个腹腔内部呈现出一种衰败的颓相。
更致命的是，弥漫性脑水肿！那些灰白质分界模糊，血管是瘪的，血管壁看上去很脆弱；蛛网膜下腔的细小血管也出现了一些微小的渗漏。
如果现在上VA-ECMO，全身血液在机器的作用下重新加压循环，这些隐藏在脑子里的出血点可能会爆开，把脑组织彻底淹没。
苏弋伊紧紧咬着后槽牙，牙床一阵阵发酸。现在不上ECMO，欧阳静的大脑将在五分钟内彻底死亡，连讨论风险可的机会都没有；上了ECMO，即使有极高的颅内出血风险，也可能为脑复苏争取到那么一丝微弱的、十几分钟的时间。
“上VA-ECMO！”她突然拔高了嗓门。
这突兀的声音把几个人都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着陈蕊和阎敏错愕的目光，语速极快，“不管怎么样，必须马上启动通路！不上机器病人现在就得死。先把循环带起来，把血压稳住！”
“你一个医学生，懂什么？！”麻醉师气得不行，觉得这年轻医学生就是不懂装懂，瞎搞，“我刚说了抗凝的致命问题！她现在的凝血状态，她的脑子……”
“脑子出问题，后续让家属去抉择！”
苏弋伊没管前辈后辈的，她也不想管了，毫不客气地就直接打断麻醉师的话，“但命，得我们医生先留住！多发性脏器缺血已经开始了，再等五分钟，她就死透了！连选择的余地都没了！”
陈蕊第一次正视这个刚来急诊三天的新人。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太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带着一种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心气。
“准备管路！”她一咬牙，转身一把拉开抢救车的抽屉，声音又狠又利，“出了事我担着！上机！”
麻醉师骂了句娘，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含糊，迅速扯过无菌穿刺包开始准备。
阎敏叹了口长气，默默退开两步，把最佳的抢救位置让给急诊团队。
ICU里再次乱作一团，但这次的乱，带着一股孤注一掷。
股动静脉穿刺、置管、接驳ECMO主机，几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