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目不转睛地盯着阎主任的每一个动作,同时她的“视野”始终锁定着输尿管的走行位置。阎主任的每一针都精准地避开了那根细管。
“漂亮。”这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她是轮科医学生,在上级医生操作时候说这话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评价上级医生呢。
几分钟后,子宫体被完整切离。
阎敏双手托着那坨失去弹性的、浸透鲜血的子宫组织,递给一助,放进手术盆里。
“咣当”一声闷响。
现场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残端缝合。”阎敏拿起新的持针器,开始处理宫颈残端。
苏弋伊在这个间隙,下意识地用“视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欧阳静的全身。腹腔里的活动性出血确实在减少,子宫这个“水库”被摘掉之后,最大的出血源头被堵住了。
阎主任的手术决策没有错,但…..
她的“视野”扫过肺部的时候,脸色难看了起来。在右肺动脉主干分支处,那块拇指大的暗红色血栓还死死卡在那里。而且,血栓的远端已经出现了继发的小血栓聚集。
更糟的是,双肺弥漫性的斑片状渗出液面积比十分钟前扩大了至少三成。
急性肺水肿在加重!!
肺栓塞在恶化!!
苏弋伊的心跳猛地加速,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攥着拉钩的手指微微发颤,脑子里飞速转。怎么说?怎么开口?她一个规培轮转的医学生,凭什么在这种场合下诊断肺栓塞?
但她没时间纠结这些了。
“阎主任、聂主任,”苏弋伊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切,“病人血氧饱和度下来得很快,气道压也飙上去了。以她的情况,我高度怀疑是肺栓塞,需要立刻做床旁超声确认一下。”
手术台周围的空气都感觉被冻住了。
阎敏手里缝合的动作顿了一瞬,但没停,她的眼皮抬了一下,“什么?”
“右肺动脉主干分支,栓塞恶化。”苏弋伊把话说得简短有力,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陈蕊眉头一紧,她几步走到床头,低头看了下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88%,还在往下掉。她又看了眼呼吸机的参数,气道压确实在持续走高。
麻醉师正在调整呼吸机参数,听到这话,抬头跟陈蕊的眼神一碰,微微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氧合一直上不来,我也在怀疑。”
聂骁站在一边,双手抱胸,听到苏弋伊那句话也凑过去看着监护仪的数据,又看了眼麻醉师的脸色。
三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几眼里的内容太多了。
聂骁立刻转头,语速极快,“做床旁超声确认。”他看向陈蕊,“你来做。”
他又看了眼监护仪上还在下滑的血氧数值,声音压下来,对麻醉师说,“目前血氧还在掉,先把氧浓度拉到百分之百,加深镇静,降低氧耗。”
阎敏手上缝合的动作始终没停,一边走针一边说了句,“行。”
只有一个字,但语气里的沉重,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陈蕊已经冲到了角落,一把拽过床旁超声推车,车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拎着探头回到床边,挤了耦合剂,探头怼上去。
苏弋伊不动声色地偏头盯着超声屏幕上模糊的灰白影像,嘴唇微动,“陈医生,偏左一点……往上,再上一点……对,就是这。”
陈蕊的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规培生凭什么能指挥超声探头的位置,但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得听!
探头按照苏弋伊的提示微调角度,屏幕上的图像一下子清晰了。右心室明显扩大,室间隔向左侧偏移;心脏的射血分数直线下坠,EF值目测不到百分之三十。
陈蕊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阎主任、聂主任,”她的声音克制但笃定,“确认肺栓塞。右心扩大,EF值急剧下降。”
ICU里大家都很沉默,没人接这话。
阎敏的手终于停了,她放下持针器,闭了一下眼。
聂骁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来回了两次。
苏弋伊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大家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出血、肺栓塞、心功能障碍。这三个东西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出血导致血容量骤降,组织灌注不足,血液淤滞,加重了肺部的栓塞程度;肺栓塞堵住了肺动脉,心脏泵不出血,心输出量暴跌,全身供氧跟不上;心功能被肺栓塞拖垮,泵血效率崩盘,末梢循环彻底完蛋,出血更加止不住。
一环扣一环,越转越快,越转越凶,哪一环都打不断。
这是个死局。
聂骁深吸了一口气,张嘴想说什么,ICU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他眉头死死皱着,恼火的转头看向门外。
隔着厚厚的气密门,能隐约看到三个人影。
一个是之前那个男人,另外两个看轮廓是一男一女,中年人,刚赶到的样子,女的情绪激动,正在拍门。
应该是欧阳静的父母到了。
“砰砰砰!”拍门声越来越重,女人尖锐的哭喊声透过门缝钻进来,“我女儿呢——!让我进去看我女儿——!”
聂骁闭了下眼,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他转头扫了一眼ICU里面的战场。阎敏手上还有残端缝合的收尾工作,陈蕊刚做完超声确认,麻醉师正在调整呼吸机和镇静药。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死扛着,而门外的家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他看着陈蕊,又看了眼苏弋伊,最后目光停在那台还在发出警报的监护仪上,叹了口气,“外科止血快完成了,现在核心问题是心脏和肺。我去和家属明确预后, 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决定是否接受溶栓的高风险。”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们……”
停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尽力。”
说完,聂骁转身往门口走。
苏弋伊心里跟明镜一样。“尽力”这个词从聂主任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个意思。
他说“全力以赴”,那是有底气。
他说“尽力,那是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