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收缩乏力!大出血!”
果然,一助双手拿纱布死命往子宫切口上压,纱布垫刚放上去就被浸透了。抽吸器软管里全是红色的血柱。
“咕噜咕噜”的吸血声在安静的ICU里格外刺耳。
“推缩宫素!卡前列素氨丁三醇双倍剂量!”阎敏语速飞快。
血库送来的红细胞悬液和血浆挂满了输液架,加压输血器开到最大档。冰冷的血液灌进去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腹腔里往外流的速度。
苏弋伊“看”着欧阳静的血管,刚刚才充盈起来的,又在瘪下去,血压一路狂跌。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这时,麻醉师盯着呼吸机屏幕,也紧张的喊了起来,“气道压飙高!血氧饱和度掉到百分之八十!”
苏弋伊心头一紧,视线停留在欧阳静的肺,那里斑片状的阴影正在迅速扩散。大量液体从毛细血管网渗进肺泡腔。刚才心跳骤停导致心肌严重缺血受损,心脏现在根本没有力气把回流的血泵出去,血液全部堵在肺循环里。
急性肺水肿!而且,不止如此。
她的目光锁定右肺下叶,在肺动脉主干分支处,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血栓,死死卡在血管分叉的位置。
妊娠期高凝状态下形成的深静脉血栓。
刚才反复的胸外按压和猛烈的血液回流双重冲击,把它从原来的位置冲了下来,顺着血流一路灌进了肺部。
肺栓塞了!
心功能抑制、急性肺水肿、肺栓塞、产后凝血病大出血,这四个同时压上来。
监护仪再次尖叫。
阎敏双手还在腹腔里,往外掏浸满血的纱布,同时强行物理压迫止血,“压不住了!继续推缩宫素!上氨甲环酸!准备行子宫次全切除术!”
话没说完。
监护仪就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滴————”。
刚跳了不到十分钟的自主心率波形,再次被拉成了直线。
“再来!”陈蕊反应很迅速,双手交叠,已经开始继续胸外按压。按压的节奏几乎跟着她咬牙的频率走,一下比一下狠。
阎敏手里攥着的持针器都没来得及放下,鲜血顺着她乳胶手套的指缝滴落在无菌布上,她扭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嘴唇抿成一条线。
“肾上腺素1mg,静推!”
护士已经备好了,注射器递过来的手在发抖,但药推得够快。
十秒、二十秒。
“滴、滴……滴、滴……”心电图上重新出现了波形,微弱的、不规则的、但确确实实是自主搏动的波形。
“回来了。”陈蕊的手悬停在半空,但是没松劲儿,死盯着那条波形线,数了整整十秒,才缓缓撤手。
但谁都不敢喘气,因为出血根本没有停。
阎敏低下头,看着腹腔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子宫软得像一摊烂泥,推了缩宫素,推了卡前列素氨丁三醇,该上的药全上了,宫体依然毫无收缩的迹象。
那些被刀切开的血管断端,像打开阀门的消防栓,一个劲的往外喷。吸引器发出持续的“咕噜咕噜”声,引流瓶里的血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输了多少了?”阎敏头也不抬,声音严肃。
“红悬四个单位,血浆六百毫升。”护士翻着记录单报数。
阎敏的眼皮跳了一下。四个单位红悬加六百血浆,灌进去跟灌进筛子里没区别。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肝脏被脂肪浸润得千疮百孔,凝血因子的合成早就彻底瘫痪了。
往血管里打再多的血制品,也凝不住啊。
她用纱布垫压着子宫创面,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眼神严肃的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沉声道,“准备子宫次全切。”
这句话砸下来,ICU里安静了半秒。
一助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聂骁站麻醉师身边,没有说话。阎主任的话没有问题,现在,保命重要。
陈蕊额头上的碎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她看了阎敏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主任你定"。
“子宫是出血的源头。”阎敏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药物收缩无效,物理止血压不住。再拖下去,她连挨第三次心跳骤停的本钱都没有。”
她偏头看了下聂骁,“切了,才有可能把出血关住,才有时间等凝血支持跟上来。”
聂骁点头,肯定道,“行。”
此刻,没人再提反对意见。
苏弋伊就站在阎敏对面,在“看”那那情况,加上突发第二次心跳骤停,她就知道,子宫要切掉。她相当自觉的补上了二助的位置,手里攥着让护士递过来的拉钩,帮阎敏撑开视野。
阎敏看了眼对侧的苏弋伊。她不认识这个医生,估计是轮科的或者新来的,但是这人倒是很机灵。
她没在多想什么,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术刀,没有另起切口,直接从剖宫产的原始切口向两侧延长暴露范围,手法快而稳。
苏弋伊其实注意到阎主任扫来的目光,但是她没任何反应,因为她的视线透过术区,把阎主任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子宫动脉在阎主任的钳夹下被精准地截断、结扎;圆韧带、阔韧带、骶韧带,一根一根被分离、切断、缝扎。阎主任的手术刀沿着子宫颈内口上方走,保留宫颈残端,将整个宫体连同肌层组织一并切离。
苏弋伊的眼睛一边跟着阎主任的动作学习,钳夹的角度、缝扎的力道、分离组织层面时手腕的微妙转动;一边还“看”着欧阳静体内各个器官的实时状态。
十九岁啊…
她攥着拉钩的手指绷得很紧。欧阳静子宫没了,她未婚夫、家人能会怎么想?但这已经不是现在该想的事了。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让欧阳静活着,活着醒过来!
麻醉师在另一头紧盯着监护仪,嘴里不停报数,“血压78/42,心率116……血压又掉了,72/38!加快输血速度!”
“加压袋再拧一圈!”
陈蕊走到输液架前,亲手把加压输血器的阀门拧到底。冰冷的血制品以最快的速度灌入欧阳静的静脉。
阎敏的手术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子宫动脉上行支的结扎。
这条血管就藏在输尿管的旁边,稍微偏一毫米就会伤到输尿管。
她的手稳得不可思议,持针器夹着弯针穿过组织,缝扎,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