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里依旧是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
苏弋伊径直走向时安的床位。陈蕊正低头在电脑上录入医嘱。她没打扰陈蕊,而是将目光越过走道,落在了最里面的欧阳静的病床上,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她眼底金光微闪,视线瞬间穿透层层阻碍。欧阳静的脑实质上方,那串半透明的红色数字依旧悬浮着。
【69:12:08】
【69:12:07】
【69:12:06】
时间,依旧冷酷地流逝着。
一分一秒,没有丝毫逆转的余地。
她盯着那个数字,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苏!别愣着,来搭把手!”
陈蕊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把苏弋伊硬生生拽回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欧阳静头顶那串倒计时上移开,快步走到陈蕊身边。
陈蕊正熟练地拆着一套全新的管路包装。
“时安的医嘱下了,现在上HP联合CRRT。”她把手里那截透明管子递过来,“看清楚接口方向。”
“附院急诊ICU这些机器,金贵得很,这套管路加上滤器,比你一个月规培工资都高。但在急诊轮科,你就是闭着眼也得会接。不知道哪秒钟,这玩意儿就是病人的命根子。”
苏弋伊敛了心神,点点头,双手接过管路。她上辈子做过护士,对这些并不陌生,但现在她是医生的身份,必须重新用医生的逻辑去理解机器的运转参数。
“血泵转速先定在150,肝素首剂推这个数……”陈蕊一边指着屏幕上的参数键,一边盯着苏弋伊的手部动作,“慢点引血,注意观察静脉压报警。”
苏弋伊动作利落,连接、排气、引血,一步没差。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抽出,流进灌流器那个装着吸附树脂的圆筒,再经过滤器,最后鲜红的血液被泵回时安的体内。
看着机器平稳运转,时安的血液开始被一点点净化脱毒,她胸口那股憋闷劲儿才稍微散了点。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她的视线就控制不住地往最里面的那张床飘。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苏弋伊就像长在了急诊ICU里。
下午三点多,急诊外头一阵兵荒马乱,120连着拉来两个连环车祸的重伤员。陈蕊连口水都没咽下去,抓起听诊器就往抢救室冲,走前只抛下一句,“小苏,盯着里面这俩!”
急诊就是这样,永远没有让你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外头吵得翻天,ICU里却安静得可怕。
一直到傍晚的光景,陈蕊才处理完外头的病人,拖着快断的腿重新回到ICU,一抬头,就看见苏弋伊直愣愣地站在欧阳静的床尾,一动不动,背影看着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陈蕊走过去,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压低声音叹气,“别看了。医学生上临床,看这种年轻的、刚生完孩子的病危患者,心里这道坎最难过。慢慢就习惯了,生死这事儿,咱们管不了阎王爷的账本。”
她以为这个年轻的规培生是在伤春悲秋,是在为欧阳静悲叹。
苏弋伊回过头,眼底的金光悄无声息地褪去,没有解释什么。
她哪是在伤春悲秋?她是在研究欧阳静身体里那场已经彻底失控的雪崩。
就在刚才这半小时里,她眼睁睁看着欧阳静的肝脏变成了死灰色的烂泥。终止妊娠和子宫切除,确实把那颗“毒性炸弹”给拆了,但晚了。
已经发生的肝坏死根本不可逆!
在她透视的“视野”里,那些代表转氨酶的数据,简直是呈“瀑布式”疯狂往上滚。原本负责合成凝血因子的生产线全面罢工、崩溃。白蛋白的数值断崖式狂跌,而血氨的浓度,正在飙升,疯狂侵蚀着血脑屏障。
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个。
苏弋伊盯着那套维持着欧阳静心肺运转的ECMO管路。因为肝衰竭引发了极其严重的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欧阳静血管里的血小板计数正在进行性下降,凝血酶原时间和部分凝血活酶时间被极度延长,纤维蛋白原甚至降到了“测不出”的死角。
陈医生之前挂上去的血浆、冷沉淀、血小板,顺着静脉灌进去,可补充的速度连消耗的零头都赶不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ECMO那透明的导管内壁,已经开始析出比芝麻还小的微红色血凝块。
必须打肝素抗凝!
不打,机器会卡死,然后人憋死。
可是!!!
苏弋伊的视线往下挪。
欧阳静腹腔里那个切除子宫的巨大创面,还有大腿根部的ECMO穿刺点,正随着肝素的推入,无休止地往外渗着血水。
抗凝,创面大出血;止血,ECMO卡管。
这是一个把人活活卡死在中间拉锯的死局。
根本无解。
而同一时刻,一墙之隔的ICU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尽头,欧阳大叔就蹲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凉冰冰的墙壁。他没去ICU门口晃悠,怕惹大夫烦了,不好好给他闺女治病。他就那么远远的盯着ICU那扇厚门,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他想着,聂主任说的那个机器,那么贵,那一定很好,说不定多用用,到了明天早上,闺女的手指头就能动一动呢?
楼上NICU的探视时间到了。那个年轻的未婚夫没在下面守着,他跑去上面隔着玻璃看儿子了。那个瘦骨嶙峋的、浑身插满细管子的早产儿。
是的,是个儿子。
快七点的时候,欧阳的妻子提着个塑料袋从门口走过来。
“当家的,吃口吧。”女人声音有些哑,边说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一个。
为了省下钱给闺女填那个ICU的无底洞,他们晚饭连一碗的清汤面都没舍得买。
欧阳大叔没接,摆摆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咽不下去。你吃。”
苏弋伊站在ICU里,隔着墙,她不知道外头有个老父亲正在靠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奇迹硬撑。她只知道,欧阳静头顶那串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冷酷无情地往下掉。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陈蕊拿起桌上的记录单敲了敲苏弋伊的手臂,“这都快八点了。你今天白班,赶紧回去休息。晚上我在这里值班,我会盯着的。”
苏弋伊回神,转头看着陈蕊疲惫的脸,“好的,陈医生。我九点后就走。聂主任说了,让我这几天都长在ICU里。”
“行。”
陈蕊也没多劝。干急诊的,哪个规培生不是这么拿命熬过来的?多看多学,总没坏处。
苏弋伊硬是坚持到晚上十点半。
离开前,她走到欧阳静床头,监护仪上的数据烂得一塌糊涂,脑实质上方,那串红色的倒计时刺目得让人想闭眼。
她咬了咬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