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主任今天没门诊,他能知道什么?更何况,吴医生那温柔脾气,不会怎么样的。再说了,多跟这种大爷交流,才能成长阿。”
“我这是帮梁主任好吧。”
聂骁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水,一偏头,正好看见站在一米外默默看着他的苏弋伊。
他挑了下眉,“找我?”
苏弋伊走过去,点头,“嗯。时安的毒素结果出来了,还有最新的血气报告。”
聂骁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收敛,盖子一拧,“走,食堂。边吃边说。一个上午水都没喝两口,下午还不知道什么鬼样子,赶紧垫吧两口。”
两人快步穿过急诊大楼,顺着连廊直奔医院食堂。
这时候过了饭点,食堂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在吃饭。两人随便弄了点吃的,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聂骁直接把餐盘推到跟前,拿起筷子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问,“结果确诊了?”
“确诊了。”苏弋伊吃相文斯得多,筷子挑起一小撮面条,声音清晰平稳,“高浓度溶血毒素和神经毒素,符合蜈蚣毒液特征。血气分析的氧合也爬上来了,这会儿人睡得挺沉,生命体征算是彻底稳住了。”
聂骁咽下嘴里的青椒,拿起手边的纸巾抹了把嘴,“行,路子走对了。那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就不用改。直接上血液灌流,联合CRRT。”
苏弋伊点头应和,“是。HP吸附大分子蛋白毒素最有效,CRRT用来稳定他现在的内环境,清除炎症因子。那先做HP两小时,持续个一到两天;CRRT同步启动,至少持续治疗72小时。”
她停下筷子,抬眼看向聂骁,“聂主任,这个参数和时间,你看行吗?”
聂骁笑了,眼睛里透出几分赞赏,“没毛病,就这么干。一会儿吃完回去你下医嘱,我给你签字。”
他拿筷子头在餐盘边上敲了两下,补充道,“细节上盯紧点。持续心电监护、氧饱和度监测绝对不能撤。留置导尿,给我严格记24小时出入量,这小子现在的肾功能经不起一点折腾。还有,留置胃管,观察有没有消化道出血。明天早上看新出的血气报告,再决定要不要把呼吸机的FiO₂和PEEP降下来。”
“明白。”苏弋伊把这些指令一条条刻进脑子里。
聂骁吃饭简直像打仗,三下五除二把盘子刮了个干净,端起免费的紫菜汤一饮而尽。
“这几天,你就主要待在急诊ICU。”他把空碗一推,“跟着陈蕊。急诊门诊那边你就先别跟了。时安这个病例很典型,你从头跟到尾,比你看一百个拉肚子的强。还有……”
聂骁声音沉了半度,“那个欧阳静,你也多留个心眼。她那个状况,随时可能出事,家属情绪也不是很好,千万别出乱子。”
听到“欧阳静”三个字,苏弋伊脑子里立刻闪过那串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指节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了,聂主任。”
“对了。”聂骁站起身,端起餐盘,“时安这条命算是捞回来了,后续这套治疗方案的费用和风险,得跟家属再正式谈一次。吃完回去,你把他们找来,谈话室等我。”
“好。”
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一前一后回了急诊科。刚进急诊大门,苏弋伊就掏出手机,翻出顾承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种时候去急诊大厅或者楼道里大海捞针找人,太蠢。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对面环境有些嘈杂,顾承宇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苏医生?”
“顾博士,时安的毒物筛查报告出了。聂主任要跟家属交代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你通知一下他父母,来急诊一号谈话室。”
“好!我马上带他们过去!”顾承宇的声音一下子提了八度。
挂了电话,苏弋伊直接走向谈话室,推开门,把里面的几张椅子拉好。当规培生得有眼力见,主任忙得脚底板冒烟,不可能在这空屋子里干等家属,她得把人聚齐了,再把主任请过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顾承宇推开门,先进来的是伍萍,身后还跟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男人还穿着西装,脸色沉重,但是肢体上没有任何表现。这应该是时安的父亲了。
苏弋伊站起身,指了指椅子,“家属先坐,我去叫聂主任。”
伍萍这会儿已经没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苏弋伊,点了点头。时安父亲挨着椅子坐下,脊背笔直,那坐姿看起来以前应该当过兵。
苏弋伊出门不到五分钟,就跟聂骁一起折返。
聂骁进门,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对面的这对父母。
“家属,长话短说。毒物报告出来了,是被蜈蚣咬了。目前经过抢救,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话一出,谈话室里感觉空气都轻松了。
伍萍捂着嘴,“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是儿子得救后的激动与喜悦。时安父亲猛地站起来,直接走到聂骁面前,弯下腰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聂主任!谢谢您!!您救了我儿子的命!”
聂骁赶紧伸手托住男人的胳膊,把人硬扶起来,“别谢我。在医院里,大夫治病是本分。”
他下巴往墙角一抬,指着安静站在一边的顾承宇,“要谢,谢这位送他来的同学。他要是晚发现半天,或者晚送来两个小时,你儿子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时安父亲一愣,转过头看着顾承宇,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顾承宇的手,声音哽咽得发抖,“小顾……顾博士是吧?我老婆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叔叔嘴笨不会说话……以后你就是时安的亲哥!你有什么事……”
顾承宇被这阵仗吓得人下意识往后退,慌乱地摆手,“叔叔,您千万别这样!时安是我师弟,应该的,应该的……”
他脸涨得通红,被这沉甸甸的感激砸得不知所措,求救般地看向一旁的苏弋伊。
苏弋伊看着这位平时冷静理智的理工男博士,此刻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小鸡仔,没忍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聂骁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正轨,详细解释了后续血液灌流和ICU观察的费用及流程。家属现在满脑子只有“儿子活了”,对后续治疗方案全盘接受,唰唰签了字。
谈话结束,各自散去。
伍萍和丈夫商量着轮班在ICU门外守着。走廊里,顾承宇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苏医生,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第一眼看出来……”
“我是医生。”苏弋伊打断他,语气平淡。
顾承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对了,课题那边,你之前发给我的那组数据我已经跑完初步模型了,误差率压在千分之五以内。等你这几天忙完,咱们再细对。”
“好,辛苦顾博士了。”
苏弋伊点头,收敛了神色,看着顾承宇转身走向电梯的背影,然后转身重新刷卡走进了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