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骁点了下头,声音没有起伏,“我已经跟神经内科打过招呼了,他们会一起评估,然后报医务处,跟家属正式谈。”
苏弋伊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的那条河正在无声地涨潮。她每次闭上眼,那串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就会跳出来。一秒一秒,冷冰冰地提醒她。病人还在煎熬,家属还在煎熬,而她,无力回天。
陈蕊偏头看了苏弋伊一眼。这姑娘啊。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角落里,几个来得比苏弋伊还早半个月的规培生凑在一起,有个男生压低了嗓门嘟囔了一句,“才来几天啊,就提放弃治疗?这也太……”
旁边的女生扯了他一把,朝聂骁的方向努了努嘴。男生立马闭嘴了。聂主任都开口认可了,他们算哪根葱?
“行了,交班结束。”聂骁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各忙各的去。”
椅子挪动的声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人群开始往外散。
陈蕊收好记录本,冲苏弋伊点了下头,“我先回了,昨晚一宿没合眼,再不睡我得猝死在这。”
“嗯,陈医生你快回去休息吧。”
苏弋伊笑着回了句,然后收好记录本,也转身走向ICU。
急诊ICU里。
她就站在欧阳静的病床前,眼睛盯着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红色数字。
【34:12:05】
【34:12:04】
不过三十多个小时了。
她眼底金光微转,视线穿过欧阳静青紫皮肤,然后在肺部停留。
欧阳静肺部弥漫性的渗出液几乎填满了每一个肺泡腔,肺水肿肉眼可见的加重了。她“看”着那些受损神经元传导出无声的惨烈哀嚎。每一次呼吸机的起伏,对欧阳静都是难以想象的痛苦。
“哒、哒、哒。”一连串脚步声渐渐逼近。
聂骁带着神内和麻醉几个主任医生走了进来。
苏弋伊默默退开两步,把位置让出来,眼角余光扫向ICU的玻璃窗。欧阳正趴在玻璃上,看到里面进去了一群主任,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满是希冀,又夹杂着十成十紧张。
“聂主任,这情况……”
神经内科主任扫了眼监护仪脑电波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嗓音,“脑电活动几乎是一条直线了。弥漫性脑水肿导致的脑干功能衰竭,已经不可逆了。”
麻醉科主任盯着ECMO的管路,也跟着摇头,“抗凝药的剂量已经到了极限,再打,全身各处随时大出血。而且你看这气道压,肺水肿这么严重,氧合根本上不来。说句难听的,现在这机器不是在救命,是在吊着一口气受罪。”
聂骁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欧阳静。他当然知道这些,所以才需要多学科讨论一下,是不是要转舒适照护。
苏弋伊站在边上也没凑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结果。不管怎么分析,怎么调整机器参数,都无法改变欧阳静体内正在发生的多器官全面溃败。
出于医学严谨性,几个主任医生们小声讨论了十几分钟,研究了各种可能的方案与手段,最后依旧是一样的结论。
聂骁转头,目光扫过几个主任,“各位的意见是?”
“无效医疗。”神经内科主任语气很肯定,“硬拖下去,光增加病人痛苦,没实质意义。我建议,尽快和家属沟通,终止生命支持治疗。”
“同意。”麻醉科主任附和。
“行。”聂骁点了点头,眼神没有太多波动。干急诊的,这种艰难的决定做得太多了。
几个主任陆续往外走。
聂骁走到苏弋伊身边,下巴朝着门外那个紧张兮兮的人抬了抬,“我去走医务处行政备案和授权流程。下午一点半,你带家属去二号谈话室。”
苏弋伊抿了抿嘴唇,“好,我知道了。”
这种放弃治疗的重案,必须上报医务处。
聂骁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去,步子生风。
苏弋伊没有离开,留在ICU里,她还有时安这个病人。
她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时安各项指征,还算平稳,透视看下去,毒素排得也很干净,只等最新的报告出来找聂主任调参数。
她回头再次看了眼欧阳静,那串倒计时依旧在跳动。
【33:45:12】
【33:45:11】
时间从来不等人。
一上午过去,时安数据转好,在聂主任首肯下,也调了机器参数,跟家属那边也通过气。
时安明天有望转出ICU。
苏弋伊看着连连感谢的伍萍夫妻俩,眼角的余光看到欧阳大叔的期盼的脸,默默的叹了口气。
一样为人父母,不一样的结局,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操蛋。
下午一点,苏弋伊准备带欧阳大叔夫妻去谈话。她直奔ICU。欧阳大叔他们一定还在ICU外面。
果然,ICU的气密门外,欧阳大叔站在那。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扇厚门上的小窗户,直愣愣地往里面望。他的衬衫后背皱成了一团,领子歪着,头发也乱糟糟的。
苏弋伊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这个父亲的背影,看着他佝偻的肩膀和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打颤的膝盖,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
"大叔。"
欧阳转过头,看见苏弋伊,眼睛瞬间亮了,疲惫的脸上迸发出一种几乎能灼人的激动的光。
"苏医生!"他快步走近,声音都在抖,"是不是……是不是有啥好消息?阿静她是不是好一点了?"
苏弋伊看着欧阳大叔眼里那股期盼劲,话全卡在喉咙。
“大叔,你跟我来。”她压着情绪,没透半点口风,“聂主任想跟你们再谈谈。”
欧阳的嘴唇抖了一下,眼里那点光晃了晃,但是依旧没散,“行,行。我老婆上厕所去了,等她两分钟,我们马上过去。”
苏弋伊静静站在那,点了点头。
没出两分钟,欧阳妻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看见苏弋伊站在这,她脸上也是一阵慌张加期待,"咋了?是女儿咋了吗?"
"聂主任找你们谈话,走吧。"
苏弋伊侧身带路,往二号谈话室走。
一路上,两口子的脚步又急又乱。欧阳大叔几次想问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到嘴边的话硬是没敢问出来。他妻子紧紧攥着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