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二号谈话室。
门被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聂骁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医务处的郭主任,平时总笑眯眯,此刻却面容严肃;右边坐着医院伦理委员会的老师,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
欧阳看到这阵仗,脸上血色唰地褪了,腿肚子直打转。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懂什么医学,斗大的字也不识几个,但他会看人脸色。聂主任就坐在中间,还两个不认识的人,三个人,三张脸,每一个都是紧绷着的,没半点笑模样。
他心里那点盼头,被这阵势彻底吹的,摇摇欲坠,脚下的步子如千斤重。等他挪到椅子跟前,硬是僵硬地站了好几秒。
不敢坐,坐下是不是就要听判决了。
但欧阳终究还是坐下了,两只手藏在桌子底下,死死绞在一起;他妻子紧紧挨着他坐,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两口子一样的紧张忐忑,一样的害怕恐惧。
但在那恐惧之下,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是好消息呢?
万一医生叫他们来,是说病情见好了呢?
苏弋伊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非常的漫长。
“两位家属。”聂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很沉。
欧阳浑身一颤,“聂、聂主任……”
“上午,我们急诊科和神经内科、麻醉科进行了联合会诊。”聂骁直视着欧阳的眼睛,没有拐弯抹角,“欧阳静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能挽救的范畴。”
欧阳静母亲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捂着嘴发出哭泣的呜咽声。
郭主任适时地把一份病情评估报告推到欧阳夫妻面前,“家属,你们先看下。病人现在多个重要器官已经完全衰竭,深度昏迷,脑干反射已消失,这在医学上……”
他顿了顿,咬字清晰,“属于无效医疗阶段。”
“无效……啥意思?”
欧阳大叔没看那份报告,他盯着郭主任,眼珠子都红了,“就是……治不了了?”
“不光是治不了的问题。”聂骁接着补充,措辞也非常直接,“现在继续用ECMO和那些高强度的药物,是在延长病人的痛苦。她现在每多呼吸一秒,体内的毒素都在折磨着她。”
欧阳大叔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不!不会!!”他挥舞着手,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兽,“我说了砸锅卖铁我都治!你们别拔管子!那是她的命啊!”
聂骁眉头紧锁,站起身,按住了欧阳大叔颤抖的手腕。
“家属,你冷静点听我说。”
“她现在凝血系统全崩了。打抗凝药,全身大出血;不打,管路堵死。肺部弥漫性水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毒素侵蚀。”
“强行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她连呼吸都是痛的。”
“作为父亲,你忍心看着她这样无止境地遭罪?”
这话,扎进了老父亲心底的最软的软肋。
欧阳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他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我的闺女啊……”
苏弋伊坐在角落里,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偏向一旁,视线落在窗外的天边,那里,乌云压顶。
“我们找你们来……”聂骁放缓了语气,“就是想正式和你们商量,关于终止生命支持治疗的方案。让她……少受点罪,安安静静地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男人压抑绝望的喘息。
欧阳的拳头砸在椅子扶手上,“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不行!!!”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她才十九岁!!你们……你们就这么让我放弃?!”
“你们不是医生吗…你们救她啊…怎么能…放弃…”
“怎么可以…”
聂骁没动,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像困兽一样的父亲。
郭主任往边上探了探身子,想说点什么,被聂骁用眼神拦住了。
欧阳的妻子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像丈夫那样大喊大叫,但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哭声,比任何嘶吼都扎人。
“聂主任,求求你……”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声音破碎得不像话,“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怕疼的……她从小打个针都要哭半天的……你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苏弋伊坐在角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控制自己翻涌的情绪。
聂骁沉默了几秒。他没去反驳,也没有急着再摆数据,而是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郭主任。
郭主任读懂了那个眼神,点了点头。
聂骁再次转头看向欧阳,开口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了几度,“这样,我带你们进去,看看你女儿。”
欧阳愣住了。
“你看了她现在的样子,再决定。”聂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再逼迫,“行吗?”
郭主任是理解聂骁的用意的。有些事情,说一万句不如亲眼看一次。家属只有真正面对了,才能明白医生口中那些冰冷的术语,到底意味着什么。
伦理老师也没说话,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欧阳怔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两三遍,最后用力地点头,“好……好……”
聂骁转向苏弋伊,下巴朝门口一抬。
苏弋伊站起来,往外走。
一行四个人,沿着走廊往ICU方向走。
欧阳夫妻踉踉跄跄地跟在聂骁后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听不清。
到了换衣间,苏弋伊把两套无菌隔离服递过去。欧阳这回没像上次那样手抖得拆不开包装,他三下两下就把衣服套上了,动作粗暴又急切,帽子歪着也不管。
倒是他妻子,双手哆嗦得厉害,拉链怎么都拉不上去。
苏弋伊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好,又把口罩的鼻夹捏紧了。
女人抬头看着苏弋伊,嘴唇在口罩下面抖个不停,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口罩里。
“走吧。”苏弋伊轻声说。
气密门“嘶——”地打开,消毒水的味道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息。监护仪的滴答声、ECMO机器低沉的嗡鸣、呼吸机有节奏的气流声,三种声音交叠在一起。
苏弋伊走在前面带路,脚步放得很轻。她能感觉到,身后两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走到欧阳静的病床边,她才侧身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