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欧阳的妻子是第一次进到ICU，她看到女儿的第一眼，整个人双腿一软，要不是欧阳一把扶住，人就直接跪地上了。
苏弋伊冷静的看着病床上的欧阳静，她就躺在那里，已经不是欧阳大叔上次探视时的样子了。她全身的皮肤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瘀斑和紫癜，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臂、胸口，青一块紫一块。
穿刺点和引流管的出口处，暗红色的血水还在往外渗，纱布湿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被浸成了深褐色。
黄疸比两天前重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皮肤已经不是黄了，是接近褐色的死气。
她的眼皮半阖着，嘴巴被气管插管撑开，固定带深深勒进两侧脸颊的肉里，脸也肿了一圈，五官都变了形。
此刻，欧阳静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欧阳静”的反应了；床边监护仪上的数字纹丝不动，心率、血压、血氧，所有的曲线都在机器的强行维持下，画着机械般的起伏。
欧阳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女儿的手指，颤抖着声音试着叫女儿，“静啊…你看看爹娘啊…”
“爹娘....在呢 .....”
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只有ECMO嗡嗡的运转声和呼吸机一推一吐的气流声。
突然，欧阳静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全身性的肌肉震颤。即使打了大量的镇静剂，她的身体依然在不自主地抽动。
欧阳“唰”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聂骁，脸上全是惊恐。
“这是身体末期的表现。”聂骁站在床尾，声音很平，“现在她'活着'，全靠机器。”
话音刚落，欧阳静的呼吸节律突然变得极度紊乱，脑干功能丧失带来的后果正在一点点显现。她开始出现潮式呼吸，胸廓起伏的幅度忽大忽小，有那么几秒甚至完全停滞。紧接着，她的嘴巴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鱼一样的张合动作，下巴往下拉，头微微点动。
点头样呼吸。
苏弋伊别开了脸。
欧阳盯着女儿的样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呃……呃……”的般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个画面，女儿一下一下地张着嘴，点着头，身体不停地颤抖。这画面给欧阳的冲击非常剧烈，他看着女儿那样子，就像以前他买的鱼，被扔在地上的、垂死挣扎的鱼。
他的闺女，他从小看到大的闺女啊！！
“那不是我的静儿…不是…”
身边，欧阳的妻子终于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痉挛，声音尖利得刺穿了整个ICU。
“我闺女不长这样的……我闺女白白净净的…”
“…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死死攥着欧阳的裤子，抬头看着欧阳，声嘶力竭，“她……为什么会这样啊……她该有多难受啊……”
苏弋伊的睫毛抖了一下，把脸转向墙壁。
欧阳呆呆的站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儿肿胀变形的脸，嘴角不住的抽搐，脊背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下去。
很久，很久，久到苏弋伊都记不清过了多少分钟。
欧阳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着聂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轻的，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聂主任……能不能……让我们多陪陪我女儿……”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会……一会就好。”
聂骁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退开几步。
欧阳转回身，把脸凑近女儿，手轻轻搭上了女儿的脸，那里已经开始肿了，皮肤底下全是淤血，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肉。
“静啊……”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是爹害了你……”
“是不是…很痛…”
“…还有…别怪爹……”
他的手指在女儿的脸上停了一下，大拇指擦过她眼角的位置，那里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液体，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孩子…我会照顾好……”
“…是爹…对不起你…”
欧阳的声音碎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爹…对不起……你…”
苏弋伊闭上了眼睛。
十几分钟后，聂骁带着两人走出了ICU，气密门在身后合拢，把那些机器的嗡鸣声和滴答声一道关在了里面。
走回谈话室的路上，欧阳一句话都没说。他妻子已经哭到脱力了，整个人挂在丈夫的胳膊上，脚步虚浮。
重新坐下的时候，谈话室依旧安静。
郭主任看了一眼聂骁，没开口。伦理老师也沉默着，笔搁在记录本上，没有动。
苏弋伊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等待着。
欧阳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许久后，他抬起了头，看着聂骁，眼眶红的要滴血，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聂主任……”
“我…闺女…能让她……少受点罪走吗？”
聂骁眼皮微垂了一瞬，随即点头，声音很轻，“可以。拔管前，我们会给她用足量的镇静镇痛药。她不会有任何感觉。”
他顿了一下，“她会走的安安稳稳的。”
欧阳的妻子听到这些话，整个人趴在丈夫身上，发出撕裂般的痛哭声。那声音穿透了谈话室的门，在走廊里回荡，路过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极致的悲伤。
郭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终止生命支持治疗的知情同意书，轻轻推到欧阳面前，一支签字笔摆在旁边。
欧阳盯着那张纸，手慢慢伸过去，拿起笔。笔杆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指间晃了好几下，差点掉在桌上。
“拔管前……我能进去…送我女儿最后一程吗…”
“她出生…第一个抱她的是我…我…我想…最后也是我送她…离开…”
聂骁点头，“可以。”
欧阳把笔尖抵在签名栏上，手抖得像筛糠，那个“欧”字的第一笔歪成了一条弯曲的蚯蚓。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写。
一笔、两笔、三笔，写到名字最后一划的时候，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笔尖“嗤”地一声，刺穿了纸张，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