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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嗓音嘶哑，旁边掺杂着年轻男人的泣音。是欧阳静的母亲和未婚夫。
苏弋伊能听到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小很小的。
“静儿，儿子我看了，长得随你……”
手机屏幕亮起一点微光。他举着手机，怼在欧阳静面前。可欧阳静已经没有了意识，看不到手机里儿子的照片。
苏弋伊转头，视线落在那扇气密门的玻璃上，玻璃反射出ICU里模糊的画面。恍惚间，她脑子里闪过妈妈徐雅的脸，想起上一世空荡荡的手术室走廊，那时候没人搭理她的悲伤与痛苦；又想起这辈子在普外送走的第一个病人，后来成为大体老师的老爷子；想起毕心….想起鲁老爷子手里的栀子花….。
生死这件事，她见过很多次了。
但每一次，都不会因为“见过”就变得轻松。
大概十几分钟。
聂骁进来了，他没往前凑，而是站在苏弋伊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方，一言不发。护士推着药物车跟在后面，在一旁候着。
没过多久，年轻男人搀扶着哭瘫的岳母往门外挪。欧阳也脚步沉重的向聂骁方向靠近，直到站在聂骁面前，“我让他们先出去。我，我留下。”
他哽咽了一下，“我…送送闺女。”
聂骁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年轻男人扶着已经站不稳的岳母，两人经过苏弋伊身边的时候，女人的手突然抓住了苏弋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医生，”她的声音嘶哑的几乎让人以为嗓子坏了，“让她……别那么疼……”
苏弋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点了点头，“不会疼的，放心。”
年轻男人红着眼圈，一点点把岳母的手指掰开，半搂半抱地把人拖出了ICU。
气密门在身后关上。
聂骁转身，朝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立刻推着车到了欧阳静床边，聂骁走了过去，苏弋伊也跟在后面。欧阳守在床头，大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脊背佝偻着，脸埋得很低。他不敢看，怕对上闺女的脸，怕闺女怪他，怕自己后悔。
镇静镇痛的药物从静脉通路里推了进去。
咪达唑仑，芬太尼，足量给药。
然后是关闭呼吸机。
呼吸机停了，那个一推一吐的节奏消失了，ICU里突然少了一种声音。
ECMO的转速开始降低，嗡嗡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慢，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在变。
心率从82，到64，到51；血氧从97，到89，到78。
一条一条曲线，在往下走。
欧阳双膝一弯，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女儿冰冷的手背。他的嘴在动，说着什么，声音小到苏弋伊站在身边都听不见。
心率，31，22，15，一条直线，监护仪发出了长长的一声鸣响。
聂骁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死亡时间，17时37分。”
说完这句，他往后退开半步，把空间让给家属。
欧阳僵在那里，保持着额头贴手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护士把所有管路都撤干净了，把欧阳静身上的血迹擦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被单，欧阳才慢吞吞地直起腰，眼眶发红，干涩得掉不下一滴眼泪。
“乖。”他拍了拍被角，“闺女，爸带你回家。”
护工推着转运平车进门。
欧阳让开位置，等大伙儿把人挪上去。他走到平车外侧，手搭着冰凉的金属床沿，一步步跟着往外挪。
苏弋伊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完全走出ICU的门。
背后传来聂骁的声音。
“行了，收拾好心情，干活儿”
苏弋伊转过身，看到聂主任已经在翻另一个病人的化验单了，头都没抬。
“明白，聂主任。”
急诊就是这样，没有时间给你缅怀。上一秒送走一条命，下一秒就得接住另一条。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苏弋伊去看了时安的情况。
HP联合CRRT运转了快四十八小时，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血气结果稳定，毒素清除率达标。聂骁扫了一眼检验单，直接批了转科，让科室病房来接人。
苏弋伊在护理记录上签完字。平车推着时安出了ICU。
伍萍和丈夫扑上去，围着车头又哭又笑，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激动全写在脸上了。
同一天，同一个ICU；一个走了，一个活了。
这就是急诊。
隔天一早，苏弋伊换了身白大褂，直奔心胸外科。今天排的白班在心外，但是晚上还得滚回急诊值夜班。
两头跑，是聂主任安排的，也是马主任那边同意的。
心胸外科的手术和学习是不能断的。
刚踏进科室大门，工位还没摸到。
“哟。”一道拖长调子的男声飘过来，“苏医生，好久不见。”
苏弋伊停下脚步，扫了元烨一眼。算算日子，她离开心外满打满算没超过一星期。这人按秒过日子的。
“元医生的钟走得挺快啊。”
她扯起嘴角，顶了回去。
元烨眉梢一扬，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马智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病历。整个办公室的闲聊声瞬间掐断。
规培生下意识挺直腰板，住院医麻溜放下手机。
元烨把冰美式往桌子一放，拉开椅子坐正。
马智扫了一圈，看到苏弋伊在，也没有意外。他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坐到主位上，翻开晨交班的记录本。
“开始吧。”
交班会照例进行。
住院医师逐个汇报昨夜新入院和在院重点病人的情况。
当汇报到周云爱的时候，苏弋伊立刻竖起耳朵听。
“周云爱，体征平稳，引流管已拔除，术后愈合良好。今天准备转普通病房。”
苏弋伊拔开笔帽，在本本上记了几笔了。周奶奶挺过来了。手术室外面鲁爷爷捧着栀子花等老伴的画面，她还记得。这真是个好消息。
马智听完全部汇报，翻了翻今天的手术安排。
“今天两台手术。一台肺结节楔切。一台食管癌。”
他看向右侧的元烨，“元烨，食管癌你主刀。”
接着视线转过去，“苏弋伊，你上午跟台。下午去病房跟进新入院的几个病人。”
“好。”
苏弋伊应了一声。
元烨没吱声，只点了下头，食指骨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交班结束，众人散开各忙各的。
苏弋伊收好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去更衣室换刷手服。
经过元烨身边的时候，他冷不丁抛出一句，“急诊那边忙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弋伊脚步没停，“还行。”
“听说ICU走了一个。”元烨端起那杯化了一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十九岁的产妇？”
苏弋伊的步子顿了一拍，没回头，“嗯。”
元烨元烨闭了嘴，没再问。
苏弋伊推开科室办公室的门，被走廊风一吹，她才察觉右手还死死掐着笔。她松开手，把笔别进胸前口袋，活动放松了一下指节。
进更衣室换衣、洗手、上手术台。
急诊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