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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内，无影灯打开。
麻醉医生推完药，视线快速扫过监护仪各项数据，然后抬起头，冲对面比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元烨站在主刀位置，伸出右手；器械护士立刻拍上一把手术刀。
一刀下去，切口平整，层次分明。元烨的动作极度果决，他不需要反复确认解剖位置，游离血管的手法也是干脆利落。
苏弋伊站在一助的位置，微微低头“看”着术区，视线穿透表层组织，病人的胸腔内部结构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食管周围的淋巴结肿大情况，迷走神经的走向，甚至是那些变异的微小供血支，全部清清楚楚。
元烨是个技术型的完美主义者，以前做手术，最烦就是助手跟不上趟，往往还要分心去指导，实在急了就干脆自己干。
“钳子。”
“拉钩往上。”
他话音还没落，苏弋伊手里的吸引器已经精准卡在出血点旁边。视野瞬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液遮挡。
元烨手里动作一顿。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苏医生。
苏弋伊根本没看他，视线完全锁定在手术视野里。
“电凝。”
她不仅跟得上，甚至顺口提醒了对面的器械护士。
两人的动作、节奏，无比的契合。
元烨剥离食管床，苏弋伊同步处理那些细小的渗血点。她下的每一钳，打的每一个结，都恰好踩在元烨下一步动作的前置节点上。
不仅跟得上，她还能提前预判。在处理食管下段一处粘连严重的位置时，元烨刚准备强行分离，苏弋伊的止血钳直接横了过来，压住侧边一根隐蔽的血管。
如果元烨刚才那一剪刀下去，这根血管必破。
元烨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他没说话，换了个角度，避开那根血管，继续分离。
麻醉医生坐在仪器后面，看直了眼，实在没忍住。
“老天，元医生，今天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他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惊讶，“你这台手术做得也太舒坦了吧。平时跟你搭台，那帮住院医哪个不是被你骂得抬不起头。”
马智今天没上台，他背着手溜达过来巡场，正好站在苏弋伊身后看了一会儿。听到麻醉医生的话，他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彭超这个院长，真是给他心胸外科送了个宝贝过来。这哪里是规培生，这套手上功夫直接带医学生都绰绰有余。
元烨哼了一声，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顺滑，速度再次提升。
第一台食管癌做完，接着是第二台肺结节。
同样顺滑。
两台手术连轴转完，元烨扯下满是血污的无菌手套，精准扔进医疗垃圾桶。他转身往外走，破天荒地回头看了苏弋伊一眼。
他必须承认，苏医生的手稳得可怕，判断力也准得离谱。很多时候她提前预判了解剖变异的位置，直接把最干净的视野铺在自己面前。
这种极致的合拍，他在奥梅诊所都没体验过。
这种手术做起来，简直就是艺术，对主刀的他而言，简直不要太舒服。
苏弋伊正在解手术衣的带子。她接收到了元烨投过来的目光，那眼神直白且赤裸，带着一种认可还有满意。
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海龟元医生脾气臭归臭，刀功确实属于顶尖的那一批，从周老太太的手术就看出来了。加上今天跟着上了两台手术，她又偷师了不少处理血管吻合的微操手法。
外科这行当，手里有真东西才能挺直腰板说话。
回到科室办公室，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喝水。
办公室门被推开，乔羽宁大步走了进来。她刚下完一台耗时的冠脉搭桥，人还是平时那副清冷利落的做派。白大褂穿在她身上，平整挺括，硬是穿出了高定的质感。
乔羽宁平时话少，也不爱扎堆。她进门第一眼看到苏弋伊，眼睛立刻亮了，径直走到苏弋伊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周老太太今天拔了尿管。”她清清冷冷的开口，“各项指标都挺好，老爷子在病房里高兴得直掉眼泪，到处谢谢人。”
周云爱老太太那台手术极度复杂。
乔羽宁当时虽然没能在现场跟台，但她事后把整场手术的录像来回看了无数遍，也全程参与了术后管理。苏弋伊的能力，以及在手术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她心里门儿清。
苏弋伊闻言扬起嘴角笑了。鲁爷爷那个倔强老头，捧着栀子花等在手术室外面的样子，她记了很久。
“那就好，老人家基础病多，后续还得盯紧点。”她放下杯子，“特别是心衰指标，不能大意。”
乔羽宁颔首表示同意。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抬眼看向苏弋伊。
“急诊那边感觉怎么样，听说你刚去就连轴转了36个小时。”
“还行。”苏弋伊抬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挺锻炼人的，今晚还得去急诊顶个夜班。”
“急诊病人杂，乱子多，苏医生，夜班顺利。”
乔羽宁说得很真诚。
两个女医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医院技能大赛开始打下的基础，让她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元烨这会儿正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写手术记录，听到“急诊”两个字，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突兀的停了。
他眼帘垂下，遮住眼底乱滚的情绪。
浓烈的血腥味，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家属歇斯底里的咒骂，乱七八糟地涌上来。
那个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的病人，那具开胸后根本止不住血的尸体。
他啧了一声。
“规培生在急诊。”元烨没抬头，盯着屏幕，语气硬邦邦的，“就好好跟着带教老师学，别逞能自作主张。”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乔羽宁转笔的动作停了，她转头看了元烨一眼，又看向苏弋伊，紧紧闭着嘴没说话。她听科室的前辈们提过，元烨以前在急诊出过严重的医疗事故。大概是病人送急诊情况危急，没来得及做造影，他直接主刀开胸，结果人直接死在台子上，整个科室跟着吃瓜落。
苏弋伊翻开笔记本的手顿住，她抬头扫了元烨一眼。这人平时除了挑剔别人的技术，对什么闲事都不上心。今天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忠告。虽然是夹枪带棒，又透着点古怪的烦躁，但这确实是一句实打实的忠告。
看来这位元医生心里藏着事，绝对在急诊栽过大跟头。
苏弋伊收回视线，低头翻看新入院病人的病历。
乔羽宁也默契地转过身，打开自己的电脑查房记录。
元烨对着屏幕随意敲了几个字，他等了半天，发现那两个女人各忙各的，根本没人理他。他用力咬紧后槽牙，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