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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胜勇面色发青，盯着监护仪上那一串刺眼的红色数字，心率已经冲到了一百六，血压还在往下掉。他咬了咬牙，一锤定音，“没别招了，送手术室，用床旁超声辅助。”
没有造影，没有三维重建，直接开胸，这跟闭着眼在炸弹堆里剪引线没两样，可现在躺在床上的男人已经等不起了，每一次呼吸，那根铁杆子都在他的胸腔里拉扯出新的创口。
陆胜勇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盯着韩文，“送他来的时候，有家属跟车吗？”
韩文站在床边，脸色难看，摇了摇头，“没，120在路边拉的人，送到我们这就撤了，连住院费都没人提，直接开车跑下一趟任务去了，这年头，外卖员出事，平台连个管事的人都找不着。”
旁边的小护士急急地插话道，“陆医生，病人的随车物品有个包，护士长刚才翻过了，里头有身份证、一部手机还有几十块的现金。”
“病人叫陈守根，今年五十六了，电话我们打过去，通了，接电话的是他老婆。”
梁益在旁边听得直皱眉，粗声粗气地追问，“那人呢？赶过来要多久？能签字不？”
护士叹了叹气，神色有些为难，“人在徽省老家呢，听说男人出车祸在医院抢救，当场就吓哭了。从山里出来再坐火车到帝都，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这会儿别说签字了，连个能主事的主儿都没有。”
抢救室里的气氛登时降到了冰点。
医生不怕手术难，就怕手术做完了，家属在外面闹，更何况是这种连常规检查都没做就直接开胸的极高危手术，真要死在台上，连个解释的退路都没有。
苏弋伊两条秀眉拧在一处，视线在陈守根那张近乎灰败的脸上扫过，在她“眼”里，那根生锈的铁杆子旁边，奇静脉的血管壁已经被磨得薄如蝉翼，再耽误哪怕半小时，血管一旦彻底破裂，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梁主任，陆医生。我认为元医生说得对，这人等不到进CT室了。”
苏弋伊一步跨到病床前，声音清脆却很笃定，“家属虽然没到，但咱们有紧急救治权，先走医院的绿色通道，人命关天，先把命保住再说。”
元烨站在一旁，听见这话，侧过头看了苏弋伊一眼，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医生在关键时刻的倒是果决，挺对他胃口的。
陆胜勇也是个在急诊摸爬滚打多年的医生了，深知这时候犹豫就是送命，当即说道，“医院垫付，绿通先开，先救人！”
他转头看向抓耳挠腮的韩文，“不过，韩文，你麻溜去跟总值班汇报，走流程，还有，把备用血浆和红细胞再往上提两个量，手术室那边必须做到随时能输上血。”
韩文正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情况也不是他一个主治能拍板的，听到陆胜勇的话，忙不迭地点头，“我这就去，你们赶紧往手术室推人！”
梁益也没含糊，手拍了拍，“既然急诊这边把路铺平了，我们骨科绝对不拖后腿。元医生，这台手术主要还是你们心胸外的事儿，锁骨和肩胛骨那边，我让吴斌跟台配合，处理完胸腔里的麻烦，骨科这边随时能接手。”
元烨点点头，依旧一脸冷静。
陆胜勇则感激地朝梁益道谢，“多谢梁主任支持，麻醉科那边我亲自给易医生打电话，他手底下稳，有他坐镇，我们心里也有底。”
吴斌在旁边安静的站着，听到梁益点自己的名，下意识地点头，眼神本能地往苏弋伊那边溜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来，耳朵尖依旧有些红。不过，这会儿可不是想心思的时候，那铁杆子瞧着就瘆人，这台手术可不容易。
急诊科的走廊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推车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胜勇一边小跑一边按着手机。
电话里易医生的声音听着有些失真，“行了，陆医生，别废话了，我已经去手术室了，病人送上来直接进三号间，超声机也会推进去。”
苏弋伊紧紧跟在车旁，右手始终搭在陈守根的颈动脉上，指尖传来的搏动细微而杂乱，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棉线。
“元医生，奇静脉那边的位置太刁钻，待会儿开胸的切口，是不是得往右侧偏移两公分？”
她快步走着，眼睛“盯”着陈守根的胸膛，试探着问了一句。
元烨斜了她一眼，脚下步子没停，“偏移两公分？前外侧切口本来就偏外侧，你再往外偏，膈神经和心包暴露都有影响。”
苏弋伊没吭声，视野里那幅清晰的血管图告诉她，如果不偏这两公分，开胸时胸骨锯的震动会直接把奇静脉上的最后一点连带组织扯断。但她不能解释自己是怎么“看”到的，只能抿紧了嘴唇，跟着推车进了电梯。
吴斌跟在后面，看着苏弋伊那副专注的神情，心里也是一阵的担心。他知道苏弋伊是很有天赋的医生，在解剖结构上的能力独一无二，可这心胸外科，苏医生才开始学习，未必能说服主刀。而且元烨这人他知道的，嘴毒，他怕苏医生在台上受委屈。
电梯门“叮”的一声在手术室楼层打开，早就等在门口的护士上前接过了推车，麻利地把各种管路重新妥善安置。
手术室里的冷气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洗手池旁，感应水龙头里喷出哗哗的凉水。
元烨站在水池前，熟练地用刷子刷着指缝，他的动作很快，却又很规整，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苏医生，”他看着镜子里的苏弋伊，声音冷冷的，“在急诊你指挥消防员跟梁主任很到位，但在台上，规矩只有一条，一切听主刀的，别自作主张。”
苏弋伊转过身，用手肘按压出消毒液，在掌心里揉搓出白色的泡沫，“元医生放心，配合主刀是第一原则，我懂。”
元烨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甩干手上的水，大步走进了手术间。
吴斌在旁边洗完手，凑到苏弋伊身边，小声嘀咕着，“苏医生，你别理他，这人在医院都是出了名的难搞，技术确实是有，就是脾气臭，待会儿要是台上他凶你，你别怕，我在，我会帮你。”
苏弋伊笑了笑，那笑容在绿色的洗手服衬托下显得特别恬静，“谢谢吴医生。”
手术间里，无影灯已经调到了最亮。
陈守根躺在手术台上，那根铁杆子直挺挺地立在胸口，看着像是古战场上被长矛刺穿的士兵。
麻醉科的易医生已经完成了快速诱导麻醉，气管插管里的气体呼呼地吹着，他盯着监护仪，头也不回地喊道，“血压六十五，心率一百四十五，元烨，你们动作得快点，我这药可顶不了太久。”
“开胸包，消毒，铺单。”
元烨很自觉的站在主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