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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吴斌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疲惫在灯光下很是显眼。他偏头看着身边的苏弋伊，说话语气还是很温柔，“陈腾下周就该去新科室轮转了。”
两人并排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梁主任前几天还在办公室念叨。他说抢你进骨科，要跟全院各大主任打嘴仗，他胜算不高，但陈腾那小子，他是一百个不想放手。”
吴斌咧开嘴，笑出了声。
苏弋伊脑子里立马冒出陈腾那快一米九的大身架，那身板厚实得跟堵墙一样，干起活来一个能顶两。
“他那体格，站在骨科手术台上就是块金字招牌。”她也忍不住笑了，顺着话接茬，“技术说得过去，抡骨锤又有劲，太符合梁主任选医生的要求了。”
吴斌顺着她的话点头，“可不是。梁主任查房骂人有多凶你是见过的，但他私底下对陈腾评价很高。出科考评直接给了优秀。在梁主任手底下，规培生能拿个及格就能烧高香了，优秀实在难得。”
脚步声停在电梯厅，两部电梯都在高层卡着，数字跳得慢吞吞。
苏弋伊抬手按了下行键。
吴斌转过身，视线落在苏弋伊熬得通红的眼角，关切的情绪全摆在脸上。
“苏医生，提前毕业这事别把自己逼太狠。”他压低声音，“急诊夜班最熬人，你刚下手术台，找地方赶紧眯会儿。我月底开始要轮住院总了，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喊我。”
他今天是值二线，再过半个月就要接住院总，手头杂事堆成山。而苏医生也天天在临床两科室连轴转。有些话在这个当口说出来，不合适，而且会成苏医生的压力。现在不是时候。
苏弋伊领他的情，点头应承，“成，我知道，谢了吴医生。”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苏弋伊迈步走进去，吴斌站在原地没动弹，电梯门缓缓合拢，阻断了两人的视线。
吴斌盯着紧闭的金属门看了一会，转身朝反方向走。
苏弋伊出电梯直奔急诊办公室。刚拐过走廊，值班护士芳芳跟韩文迎面走过来。
“台上咋样？”韩文开口就问，脚步没停。
“顺利得很。”苏弋伊跟着两人进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血管神经全连上了，骨头也固定稳当。人刚送进ICU，陆医生在里面守着。”
韩文拽过旁边的转椅坐下，顺手摸起桌上那块巧克力，撕开锡纸咬掉一大半。
“顺利就行。这台手术要是折了，咱们今晚谁都别想合眼。”他边嚼边含糊着说，“绿通流程全部走完，字也签了。”
韩文下巴朝芳芳那边抬了抬，“刚还有人来电话问情况。“
芳芳拉开抽屉拿出记录本，翻开，在旁边接话道，“对，刚才陈守根那个碎了屏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接的。”
“打电话来的是他同乡，叫大刘。两人同岁，都在这片跑外卖。大刘说他们平时晚上八点多都会在固定的拉面摊碰头，一块吃碗面。今天大刘等到九点多都没瞧见人，电话打过去也是一直没人接。”
苏弋伊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芳芳。没出声，等着下文。
芳芳接过去道了声谢，接着叹气，”大刘急眼了，连着打十几个电话，最后我接的。我告诉他人出车祸在抢救，大刘当时就慌了，骑着电瓶车一路冲过来。“
“那兄弟确实仗义。”韩文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听说要交三万押金，人在收费窗口都傻眼了。他把兜里的现金，还有微信、支付宝里的余额全凑了一遍，满打满算就八千六百块。他眼睛都没眨，直接说能刷多少刷多少，剩下的他去借，让医生务必救人。”
芳芳把笔套盖上，声音有些闷，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陈守根家里条件不好。他老婆在老家服装厂干活，身体差，常年得吃药。儿子今年高三，也要考大学，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陈守根在帝都送了四年外卖，一天都没歇过，病了也硬扛。要不是为了供孩子，谁这把年纪还在马路上玩命。”
苏弋伊听着这番话没吭声，脑子里全是在手术台上看到的那具身体。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骨头缝里透着劳损的痕迹，长期干重活加上熬夜留下的内脏器官衰败，靠异能也看得清清楚楚。
穷病最折磨人。
她轻声问了句，“大刘人呢？”
“在走廊打电话呢。”韩文往门外指了指，“估摸着还在联系其他老乡凑钱呢。哎，大家挣的都是辛苦钱，能凑出多少来，真不好说。”
苏弋伊在椅子上愣了几秒，站起身，“我去看看。”
“成，去吧。”韩文摆摆手。
苏弋伊把水杯搁在桌上，迈步朝外面走。在通往ICU的通道边，她一眼看到那个叫大刘的男人。他身上那件外卖制服颜色很显眼，黄色的，还有些脏了。他整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个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带着哀求的腔调。
“老李，老陈这回伤得重，人刚手术下来，在ICU躺着呢。我实在掏不出钱了，你手头要是有宽裕，先借我五百成不？下个月平台一结账，我里面还你。”
电话那边不知回了什么。
大刘连连点头，“哎，好，谢谢，谢谢兄弟。三百也行，微信转我就成。”
挂断电话，大刘手没停，又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苏弋伊站在两米开外，看着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没有上前打扰。
而大刘正在一个百来号人的微信群里发语音，声音里带出几分哽咽。
【大刘：老陈出车祸了，人在ICU。现在手术费不够，大家能凑多少凑多少，帮帮忙。】
【大刘：这笔钱我记着，明天等他家里人到了，我挨个还给兄弟们。】
两条语音发完，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偏偏没发出一点声音。
苏弋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手术台上能避开致命血管，能用异能抢救人命，但面对这些压在普通人身上的重担，她也只是个还靠家里供着的学生。
她想起自己平时点外卖的时候。即使送餐超时了，她也从来没点过催促，更没有给过差评。她知道每一个在风雨里奔波的人，背后都挑着一个家。
大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去点屏幕，微信群里弹出一个接一个的红底方块。
五十，一百，两百。
跟着红包弹出来的还有一条条语音跟文字。
【跑单一号：先救老赵。】
【就跑城区：我把这单跑完就去医院，老陈现在啥情况？大家伙都在，别慌！】
【求五星好评：我这也没几个钱，先凑一点。定位发我，我现在过去。】
大刘听着语音，抬起胳膊拿沾满灰的衣袖往眼角擦，指尖哆嗦着在群里回消息。
【大刘：谢谢大家，谢谢兄弟们。老陈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命保住了。等明天他媳妇过来咱们再商量后头的事。这钱我大刘全记下了，以后砸锅卖铁也还大家。】
苏弋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迈开步子绕过墙角，直接走进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