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ICU里很安静,温度常年维持在恒定标准,空气中含氯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几台多参数监护仪散布在各个床头,心电波形伴着滴答声规律跳动。
陆胜勇站在一号床边,手里端着带夹子的硬纸板,头没抬,笔尖在纸上唰唰划出声响。
陈守根躺在病床上,嘴里咬着气管插管,透明的波纹管连着一旁的呼吸机,胸廓随着机器打气的频率机械式的起伏。颈内静脉打着深静脉置管,连着三个微量泵。右边床沿下方挂着水封瓶,胸腔闭式引流管里时不时冒出一个血性水泡,暗红的液体顺着管壁往下走。
听见脚步声,陆胜勇抬眼看了眼,手里的笔没停。
“血压爬上来了,100/65mmHg。”他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语气平静,“但还不稳。微量泵里去甲肾上腺素一直在走,这药现在撤不下来。术后早期这种波动是常态,机体对失血的代偿反应还要熬一段时间。”
苏弋伊停在床边,视线落在监护仪屏幕上。
心率128次/分,红色数字非常显眼。血氧饱和度卡在92%,这还是在呼吸机纯氧辅助的情况下。
她看着陈守根那张呈现出灰白色的脸,视线直接聚焦,皮肉、骨骼、脏器,在她“眼”里一层层剥离开来。右胸腔内那片被元烨缝合的区域暴露无遗。锁骨下动脉的吻合口非常规整,那排缝线走得极密,血流顺畅地通过了阻断区。
可是整段血管壁的情况很差。
长时间的压迫和缺血,加上恢复供血后的再灌注损伤,导致这段平滑的血管内膜现在呈现出一种极度水肿和粗糙的状态。
她视线往下移,穿过膈肌,进入肝脏和肾脏的微循环系统。血液里的红细胞流速迟缓,大量的白细胞脱离了主流道,聚集到了微血管的边缘,死死黏附在血管内壁上,炎症反应还很严重。
在更细的毛细血管网里,许多微小的血栓已经成型,那片区域根本没有红细胞通过,呈现出病态的无灌注区。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早期表现。
视线开始往上走,回到右侧胸腔。被铁杆贯穿过的肺叶伤得最重,表面布满大块暗红色的水肿挫伤区,许多肺泡结构直接塌陷在一起,变成了死肉一样的肺不张状态。
周围的肺泡空隙里全是被挤出来的渗出液,这些液体凝结成一层透明的膜,把肺泡封死,氧气根本换不进去。那几根断裂的臂丛神经被细密的缝线拉扯在一起,极其细微的神经纤维在断端处蠕动,试图跨过创面重新连接。
“有情况?”
陆胜勇把笔别回胸前口袋,顺手调了一下呼吸机的潮气量参数。
苏弋伊收回视线,眼前的陈守根变回了那个盖着白被子的干瘦样子。
“没,”她把手揣进白大褂口袋,“他同乡来了,在外面。”
陆胜勇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外,不过什么也没看到。
“这倒是难得。”陆胜勇走到床头检查输液袋的余量,“他这情况,我还以为最快得明天家属到了才有下文。”
苏弋伊看着大门方向,嘴角带着笑意,“人间还是有温情的,是不是,陆医生。好几个老乡,在外面给他凑钱呢。”
陆胜勇那张圆盘脸上,露出一个不算太明显的笑,眼底那两块黑眼圈黑得发青,但眼神亮了些。
“嗯。”
他应了一声,转头继续看数据。
确认了陈守根的生命体征控在安全线上,苏弋伊转身离开了ICU。刚走出通道,她就看见急诊大厅角落聚集着几个人,黄蓝相间的工装外套混在一起。他们头挨着头交谈,没人去坐大厅那一排排塑料椅。
大刘不在里面,估计去收费窗口排队了。
苏弋伊没过去打扰他们,转身进了急诊科办公室。韩文瘫在电脑屏幕前,手里捏着一块面包,吃得起劲,鼠标点得咔咔响。
“韩医生。”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陈守根那些老乡在大厅那边蹲着呢。”
韩文转过头,喉结滚动几下咽下干面包,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
“行,我去跟他们透个底。”他站起身,扯平白大褂的褶皱,“大半夜的,总得让他们知道钱花哪儿了,人咋样了。”
韩文推开门走了。
苏弋伊点开电脑系统,新建了一份病历档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开始补写陈守根的手术记录和病程。
窗外天色一层层褪去黑色,露出灰白。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停歇了一阵,随后又是早高峰前的嘈杂。
早交班的时间到了。
聂骁大步走进来,下颌那一圈浓密的络腮胡理得很整齐,脚上踩了一双扎眼的红色运动鞋。
夜班和白班的医生护士各自占据长桌两侧。
韩文打了个哈欠,翻开交班本。
“昨晚的重头是那个被护栏贯穿胸外伤的外卖员,陈守根,现在在ICU一床。”他点了点病危通知书存根,“人送来的时候休克,走绿色通道直接送上去手术了。”
聂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谁主刀的?”
“心胸外二线,元烨主刀。”韩文偏头看了眼苏弋伊,“骨科是吴斌,苏医生做的一助。”
聂骁锐利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苏弋伊脸上,只停顿了一秒,又转回韩文那边。
“人现在情况呢?”
陆胜勇接过话题,开始汇报情况,“在ICU。去甲肾上腺素泵着,血压勉强挂在100/65。”
聂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绿通手续没问题。但这病人情况复杂,术后并发症防线要拉长,DIC指标一天查三次。”
“好,知道了,聂主任。”
“行,没事就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弋伊彻底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轮转节奏。白天在心胸外科看片子、上手术,晚上在急诊值夜;然后接着急诊白班继续轮。两个科室的病人情况在她脑子里分门别类,排列清晰。
时间推到了十一月初,帝都正式供暖,整个医院的玻璃窗上结满了一层薄雾,病房里的空气干得让人嗓子冒烟。
心胸外科,三号手术室。
乔羽宁把持针器递给旁边的器械护士,往后退了半步。她身材清瘦挺拔,绿色洗手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血管通了,缝合切口。”
苏弋伊接过弯钳,低头快速处理皮下组织,手腕翻转的频率极快。
三分钟后,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好,手术结束。”
两人脱下手术衣,走出手术室,并肩走回科室。
乔羽宁清冷的声音响起,“这病人冠状动脉,比术前核磁拍出来的还要脆。苏医生刚才阻断血管的时机卡得正好,偏一毫米管壁就得裂。”
“这人有常年高血压史,血管壁肯定会钙化。”苏弋伊倒是很淡定,“而且弹性不好,直接在远端下钳子更合适。”
两人相视一笑,有时候,认可不需要过多的言语,都在手术台上的配合里。
刚走进心胸外科办公室,苏弋伊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存名字,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她坐在椅子上,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的声很大,伴随着背景各种杂声,全程只说了不到三句话,苏弋伊原本平缓的脸就变了。
那人说完最后两个字,直接切断了通讯,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苏弋伊立刻站起身,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乔医生。”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翻看病历的乔羽宁,“我去一趟急诊。”
乔羽宁抬头,看着苏弋伊急切的脸,没问原因,“好,你去。科室有我。”
苏弋伊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顾上系,直接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