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差点当场笑出声。秦主任连着养死三盆绿萝的光辉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心胸外科。护士站那边连盘口都开好了,就赌他能把下一盆折腾几天。
她慢悠悠顺着走廊溜达回办公室,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帆布包,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越过十二点半,肚子也相当配合地打起响鼓。
苏弋伊挎上包往外走,顺路拐去食堂。
餐盘里打了份青椒肉丝,加个西红柿炒蛋,米饭垒冒尖。四十八小时连轴转的大夜班下来,铁打的人也顶不住,感觉自己被掏空,急需碳水来填补亏空。扒干净最后一口饭,她擦擦嘴,端着空盘子放去回收处。人慢吞吞往公寓方向晃悠。
打开公寓门,脚后跟互踩甩掉鞋子,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直奔浴室。花洒拧到最大,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顺着脖颈流过脊背。
洗发水搓出满头白沫,她闭着眼冲洗,脑子里那根绷了两天两夜的弦总算松垮下来。
吹风机呼呼作响,吹干头发,扯过睡衣往身上一套,一头栽进被窝,直接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毫无梦境打扰,连外面野猫抢地盘打架都没听见,再睁眼,外面天都黑了。
苏弋伊摸过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显示晚上七点,胃里早空了,饿得发慌。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
橱柜底层塞着个大纸箱,上面贴着老家那边的快递单,是徐雅前几天刚寄过来的。
拆开胶带,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大包干米粉。这是赣省老家的特产,外头买不着这个劲道。从小到大,她就好这一口。
抓出一大把干粉,扔进热水锅里煮软,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滤干备用。
拉开冰箱门,摸出两根火腿肠,两个鸡蛋。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切出均匀的肠丁,单手磕开鸡蛋,蛋液在碗里搅出细碎的响声。
煤气灶打火,铁锅烧热,倒油,油烟机轰隆隆运作起来。
鸡蛋液下锅,刺啦一声爆开金黄的泡泡,她手腕颠勺,把火腿肠扔进去翻炒,紧接着倒进沥干的米粉。
加盐,倒一勺生抽,点几滴老抽上色,倒入辣椒粉,筷子在锅里快速打散,酱香混着油烟气直往鼻腔里钻。
关火,装盘,一盘地道的老家特色炒粉大功告成。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出厨房,直接盘腿坐地上,把炒粉放前面的小茶几上。遥控器按下,电视屏幕亮起,调到湘省台的破案综艺节目,挑起一筷子粉送进嘴里,辣味混着酱香在舌尖炸开,粉条爽滑弹牙,嚼劲十足。
真舒坦。
苏弋伊靠着沙发靠背,一边嗦粉,一边盯着电视屏幕里几个明星嘉宾在密室里找线索。节目里的搞笑音效时不时蹦出来,她也跟着乐呵。
不用去琢磨病床上那些复杂的指标数据,不用查阅晦涩的英文文献,连给韩主任交差的新论文全抛去九霄云外。
放空,彻底的放空,把脑子里关于医院的一切全部清空。
一整盘炒粉下了肚,她把盘子端回水槽冲干净,重新躺回沙发上,开始啃苹果。刚啃了一半,手机在茶几上响起来。
屏幕闪烁,来电显示:辅导员李莉。
苏弋伊扯了张纸巾擦手,划开接听键,“喂?李老师,晚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李莉轻快的声音,“小苏,没打搅你休息吧?我寻思着你今天上午下大夜班,这时候应该在家。”
“刚睡醒吃过饭呢。李老师,有什么吩咐您说。”
“吩咐谈不上。”李莉在电话里笑出声,“明儿上午我要去趟你们医院行政楼盖个章,办完事顺道去急诊科看你一眼。你那博士课题第一阶段不是快结题了吗?咱俩碰个头,核对一下材料。”
苏弋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摊着,“好的。课题一阶段的活儿干得八九不离十了。前期那堆基础数据全录进系统里头,现在就差让医院临床这边多给点实操机会,把模型跑透彻。”
“哎,临床这块儿急不来,”李莉叮嘱着,“你一阶段的结题报告抓紧提上日程,先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只要这步踩稳,你提前毕业拿证的事儿,基本妥了。”
“行,那我明天在医院等您。”
“好,你早点歇着。”
电话挂断,苏弋伊把手机丢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脑子却已经转开了。课题进度比预期的快,等明天跟李老师敲定结题细节,后续的安排就能排开。顾博士那边最近一直没顾上沟通,还是明天办完正事,再找时间跟顾博士通个气。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苏弋伊踩着点走进急诊科。今天排的白班。心胸外科那边没排她的班。不过她心里有盘算。等急诊这边闲下来,晚点溜达过去看看李童童的情况。右心导管检查的日子就在眼前,得盯紧点。
更衣室里换上白大褂,听诊器习惯性挂脖子上,兜里揣好签字笔和小手电。
急诊科的上午,乱哄哄的,但不至于让人手忙脚乱,也就处理些几个普通的皮外伤包扎。
中午,她从食堂出来直接去了趟急诊ICU。
陈佳佳人精神多了,半靠在摇高的床头上,正小口喝着护工端来的温开水。
“佳佳,今儿个瞅着气色不错啊。”苏弋伊走过去,随手翻看挂在床尾的记录单。
陈佳佳抬头,虽然脸上还不是很好,但眼神里有了光,“伊伊,你来啦。刚医生说,我后天就能出ICU,转妇产科的普通病房了。”
“那是好事,各项指标都压下去了。”苏弋伊语气放缓,“别瞎琢磨,先把身子骨养结实。”
两人闲聊了几句,她起身走向另一头的床位。陈守根还躺着,床边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响着规整的节奏。陆医生调整用药方案后,他那些疯狂报警的参数总算稳在安全线上,最起码没往更糟的方向滑。
病床边站着个女人,粗布格子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女人双手不安地摩挲着,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
一眼看过去,妥妥的底层劳苦人民。这就是陈守根那个从老家赶过来的老婆。
女人转过头,看见穿着白大褂的苏弋伊,立马迎上来,身子往下矮,看架势要当场下跪。
“哎!大嫂,使不得!”苏弋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女人的胳膊,把人硬生生拉直。
“俺……俺真不晓得咋报答你们。”女人眼眶里兜着泪,嗓音粗糙暗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大刘都告诉俺了。你们科室的大夫、护士,给俺家当家的凑钱治病。要不是你们,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这天都要塌了!”
女人说着说着眼泪成串掉,情绪近乎崩溃。
苏弋伊好说歹说,又叫来护士帮忙,才把女人安抚住。干医生这行,看多了生死,也看多了这种掏空家底的绝望。
从ICU出来,时间指向下午一点。她刚走到护士站,聂骁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水杯。
“小苏。”聂骁招招手,“走,跟我去门诊。”
“好的。”苏弋伊应声,跟着聂骁拐进急诊门诊室。
急诊的门诊的活儿杂且碎,来看病的来来回回一拨接一拨。有晚上睡觉不老实落枕疼得呲牙咧嘴的,有吃坏肚子捂着胃哼哼唧唧的。
全在普通门诊就能解决的范畴,非得跑到急诊来挂号。
苏弋伊坐在聂骁旁边,写病历、开单子,动作麻利,配合相当顺畅。从上午到现在,急诊波澜不惊,连个需要上抢救床的重症都没碰到。
难得的太平,希望这班能安稳交接。
墙上的钟表时针慢吞吞走到下午三点多,诊室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两个男生。看起来都差不多二十出头年纪。
其中一个男生穿件白T恤,额头冷汗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滴,他痛苦地弯着腰,五官都快皱到一起。
身边紧紧挨着另一个年轻男生,这人穿黑衬衫,满脸焦急,一条胳膊从白T恤男生的腋下穿过去,牢牢揽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扶在对方肩膀上。姿态亲密极了,护犊子似的把人半搂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