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门进去,苏弋伊感觉气压有点低。
元烨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病历资料,电脑屏幕泛着亮光。乔羽宁站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开口,脸色还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听到脚步声,乔羽宁立刻抬头,“苏医生,那边检查结束了?”
苏弋伊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嗯,造影做完了,挺顺利的。”
乔羽宁点点头,又多问了句,“李童童那个迷路血管是真的有吗??”
“有的,而且做了造影,走行也看清了,坐标都标好,后面就等技师出导航图。”
“那挺好。”乔羽宁说完,又斜着扫了元烨一眼。
元烨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病历袋,大步跨过去,啪地一声丢在了苏弋伊桌上,“正好你来了。看看这个病例,我跟乔医生意见不一致。”
苏弋伊挑眉,心里觉得新鲜。这两人平时在科里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居然能为了个病例呛起来。
“什么情况?”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把病历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陆知行,34岁,男】
视线顺着基本信息往下走,从基本信息滑到主诉栏,再到现病史,一行一行地啃。外院的超声心动报告、CT影像报告、心电图、血液化验,密密麻麻堆了七八页。
看资料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左右两边各站了个人。
乔羽宁在她左手边,靠着办公桌的边沿,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巴微收,姿态懒散又清冷;元烨在右手边,半个屁股搁在旁边工位的桌角上,双臂环胸,脑袋微微后仰。
两人隔着苏弋伊的头顶对视,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刀子嗖嗖地飞,互不相让。就跟两只猫在同一个窗台上晒太阳,谁也不让谁多占半寸地儿。
苏弋伊没理他俩的暗战,继续看资料。
超声报告显示左房内一个中等回声团块,约3.8×2.7cm,蒂附着于房间隔;CT增强显示肿块有轻度强化,边界尚可。
外院给的结论直接了当:考虑心脏粘液瘤,不排除血管肉瘤可能,建议尽快手术。
苏弋伊把影像资料从袋子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两遍,脑子里自动开始构建解剖结构。左房内径、二尖瓣口与瘤体的相对位置、肺静脉入口的距离……各种数据拼凑组合。
隐约间,她觉得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就像拼图拼到最后几块,画面明明对得上,但总有根线头露在外面,让人觉得不对付。
苏弋伊把片子放下,转头看了看左边的乔羽宁,又看了看右边的元烨,压低声音问了句,“所以,你们现在是定不出统一诊断?”
乔羽宁最先开口,语速平缓,声线依旧清冷,“对。这病人是马主任收进来的,今天刚办完手续。”
她停了半秒,“据说是跟马主任关系不错的朋友介绍来的,困扰了好几年,这次好不容易下决心手术。马主任直接点名安排元医生主刀。”
乔羽宁偏头瞟了元烨一眼,眼尾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元医生拒绝了,他说这诊断他不认,主刀他不干。”
元烨下颌线绷着,嘴角直往下撇,脸上挂着一种“你说完了没”的不耐烦。
乔羽宁没管他的脸色,继续说,“外院诊断是考虑心脏粘液瘤,也可能是血管肉瘤,建议尽快开胸。我看过全套资料。”
她停了半拍,斟酌用词,“这个诊断,立得住,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元烨嗤笑了一声,那声音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明晃晃的不屑。
“没问题?”他声音硬邦邦的,视线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值班表,连头都不转,“如果真按这方案开胸了,就出大问题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苏弋伊脸上,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既然主刀是我,就得听我的。这个诊断有疑点!手术必须暂停!重新做二次诊断!”
苏弋伊点头表示听懂了,她偏头看向元烨,“元医生,你看出哪里不对了?具体说说。”
元烨却忽然笑了,嘴角往上挑,露出半颗虎牙,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句,“苏医生也看出来了?”
苏弋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想说话。这人真的是,问他话不回,倒反过来探自己的底。她是看出有问题,但是现在是她跟乔医生有冲突吗?!唉!
乔羽宁皱起眉头,视线从元烨身上移到苏弋伊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苏医生,现有的检查、影像,我觉得都是没有问题的。”她声音比刚才平和了些,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疑惑,“你也觉得不对?不赞成手术?”
苏弋伊靠在椅子上,脑子里那股异样感还在转。她说不出具体原因,但直觉告诉她,纸面上的粘液瘤跟实际病灶之间,差了点东西。
“有点吧。”她措辞保守,语速放慢,态度挑不出错,“光看这些资料,说不明白。最好能见见患者本人。有些数据写在纸上是死的,但在患者身上就是活生生的体征,是平时的日常表现。这些得当面确认。”
乔羽宁点了点头。她是看过病人的,也亲自做过体格检查,查体没什么异常。所以马主任让她通知元烨择期安排手术,她才跟元医生说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元烨歪了歪脑袋,下颌线绷出硬朗的棱角。
“患者入院后,我跟他聊过。”他两手还是环在胸前,语调平平的,“从沟通来看,症状描述跟病历上写的差不多,没太大出入。但是…..”
他松开胳膊,右手食指竖起来,在空气里点了一下,“现有的检查,不能排除别的可能性,需要加做几项检查。我跟患者说了。”
想到什么,他嘴角往下一撇,“患者拒绝,不愿意做。”
苏弋伊眉毛扬了起来。
“话我放那了,”元烨把那根竖起的手指收回去,整只手随意地往外一摊,“不配合检查,我不会给他主刀,让他另请高明。”
乔羽宁转过头,看着苏弋伊,双手无奈地摊开,那意思很明显。你看,知道我刚才在头疼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