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珞手一抖,标本管差点砸地上。他没想到秦主任居然同意了。
说实话,苏弋伊提出做造影的时候,徐珞心里直打鼓。李童童才六岁,肾脏发育没完全成熟,造影剂这玩意对小孩杀伤力太大,能少用就少用。
但秦主任说了“做”,那他还能说什么?
苏弋伊侧过身,朝秦应之微微欠了下头,“谢谢秦主任。”这话说得很诚恳。在临床上摸爬滚打过的人都明白,一个规培生在导管室提出加做造影,换个脾气差的主任都不一定听你解释就能给你骂出去。秦应之不但听了,还直接拍了板。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秦应之拧着手里的导管尾端,头也没回,语气轻飘飘的,“不用你谢。都是为了病人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撇了撇,补了句,“再说了,真要出什么岔子,也是我秦某人的决策。跟你一个医学生有什么关系。”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如果造影出了不良反应,家属追责,他扛。
苏弋伊心里一暖,抬头看了眼透视屏上那颗规律跳动的小小心脏,心里百感交集。附属医院的这些大佬们,一个个平时端着架子,面上不苟言笑的,实际上对学生的保护和托举,都藏在这种不经意的行为里。
秦应之突然直起身,防护镜后的视线扫过去,“做造影确认走行,你来。我辅助。”
徐珞愣了好几秒,眼皮都开始跳了……秦主任刚才说什么?让苏医生主操作?他来辅助??这可太不像秦主任了!
当初他跟着秦应之做专项规培的时候,熬了多久才被允许独立操作。秦主任的性格,虽然嘴上油滑,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但涉及到病人的事,一向谨慎到了苛刻的地步。从不会轻易把关键操作丢给年轻人。
但现在……不容他多想,苏弋伊已经接过导管了。
她的手指搭上导管尾端的那一刻,呼吸压得很浅,整个人沉静下来。天眼在“眼”底持续运转,李童童的肺动脉血管树在她的“视野”里清晰得像一张高清3D地图。
那根迷路的肺静脉,就藏在上腔静脉后壁和左肺门的交界处,细细的一条,倔强地走着错误的路。
她必须把导管送到那个区域附近,注入造影剂,让X线把它的完整走行拍下来。
手指微动,导管向前推进。因为她能“看”到,所以送管的速度快得惊人。手腕转动的幅度极小,但每一次偏转都精准地避开了管壁的小梁和分叉口。
导管在肺动脉主干里走得又快又顺,完全不需要反复试探。
这速度,徐珞站在旁边看着,瞳孔都缩了缩。这哪里是规培生的手感?不说主任级别,至少也是一个干了五六年的专科医生才有的丝滑程度。
秦应之倒是面不改色,专注的盯着透视屏上导管尖端的位置。它已经到了左肺动脉分支的入口处了。
他轻声提醒了一句,“孩子的话,造影剂量不要超过2ml/kg。”
苏弋伊点头,“明白。”
李童童体重十九公斤,换算下来上限是38ml,但她不打算用那么多。天眼开着,血管走行看得一清二楚,不需要大剂量去强化显影。
导管尖端已经送到了可疑异常血管引流区域附近。
苏弋伊手指稳住,通过导管注入造影剂,推注的速度均匀,不急不躁。1.5ml/kg,够了!保证造影效果的同时,对孩子肾脏的负担降到最低。
秦应之视线从透视屏移到苏弋伊推注射器的手上,又移回屏幕,没说话。
苏弋伊松开注射器,转头看向秦应之,“秦主任,可以启动连续摄影了。”
“行。”秦应之踩下脚踏开关,X线连续摄影启动。
屏幕上画面开始动起来。
造影剂从导管尖端喷出,迅速弥散进肺野。正常肺静脉分支逐渐显影,含造影剂的血流汇合,规规矩矩地流回左心房。
但就在这时,上腔静脉后壁处,一条极细的血管,同步显影了。它的血流方向,和正常肺静脉完全相反。从左肺门,向上腔静脉回流。
秦应之的眼睛眯起,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右手食指在操作台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根血管的走行跟苏弋伊之前判断的完全吻合。起点是左上肺静脉分支,终点是上腔静脉后壁。
之前CT片子上那五帧异常影像,争了半天到底是伪影还是血管,这回造影一打,直接拍死了所有争议。
铁板钉钉!
徐珞站在后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虽然早在会诊的时候就知道有这种可能性,但亲眼看到造影剂在那根迷路血管里跑出完整的路径,还是被震了一下。苏医生的判断,从头到尾就没错过。
一次都没有!
秦应之开口了,“记录坐标。上腔静脉后壁,距右心房入口约1.5cm处。”
苏弋伊点头,手指已经在屏幕上的造影图像里快速标记。异常血管的起点、终点、分支走行方向。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描画。这些标记,就是后续外科手术的导航图。
主刀医生上台的时候,不用在整个静脉系统里盲找,按着这张图直奔目标就行。
标记完成,苏弋伊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最终的造影画面。
那根迷路的血管在X线下纤细而清晰,像一条走错了岔路的溪流,执拗地流向不该去的方向。
秦应之把防护眼镜往上推了推,“行了,你出去吧,小姑娘家的。后续我来收尾。”
这话说得随意,但意思很明确。在这里呆久了对身体不好,剩下的事交给他和技师处理就行。生成术前导航图是纯技术活儿,把造影图像跟术前CT三维重建叠加就成。
苏弋伊没逞强,“好,秦主任。”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徐珞身边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
徐珞冲她竖了下大拇指,无声地点了个赞。
苏弋伊笑了笑,走出导管室,去准备间脱铅衣。十几斤的铅衣卸下,这会儿后背全是汗,贴着内层手术衣,黏糊糊的。
她把铅衣挂回架子上,活动了两下酸胀的肩颈,顺着走廊去了科室更衣室。换掉湿透的刷手服,套上干净的衣服,再穿上白大褂。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虽然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
深呼吸。吐出来。
她转身回医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