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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脑子转过好几转，但脸上神色寻常，继续跟陆知行说话。
“陆先生，我想问你个问题。”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就像唠家常，“这几年，你具体是怎么个不舒服法？怎么样的反复？”
陆知行看着她，眼底戒备与不满也退去几分。跟那些张口闭口专业名词的专家医生不同，这女孩太年轻。年轻到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味。他甚至觉得这医生可能就是来走个过场。
“胸闷。”他手掌按住左胸口，无意识地揉了两下，“一开始是偶尔，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特别是加班熬夜之后，严重的时候我都觉得喘不上来气。”
“有没有发烧过？”
“有。一直是低烧，断断续续的。”陆知行回忆着，“以前去几家医院看过，他们说是肿瘤热。”
苏弋伊垂下眼睑。肿瘤热？是真敢给结论啊。粘液瘤极少引起发热的。如果是粘液瘤碎片脱落造成栓塞倒有可能发热，但那种发热伴随的是急性栓塞事件，不会是这种“断断续续低烧”的模式。
“体重有没有变化？”苏弋伊追问。
陆知行皱眉想了半天，“瘦了点。不过我常年出差，吃饭没定点，也就没当回事。”
苏弋伊转头看乔羽宁，“乔医生，你之前检查的时候，他淋巴结有没有触到肿大的？”
乔羽宁愣了一秒，迅速回想查体环节，摇了摇头，“没有，浅表淋巴结我都摸过，正常的。”
苏弋伊在心里飞速排列着线索，反复低热、消瘦、影像上附着面宽、质地不均匀……她重新对上陆知行的视线。
“陆先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苏弋伊语速放慢，“元医生让你重新做检查，不是折腾你。是因为你这个东西，从影像上看，有些细节不太典型。”
“如果它不是最初以为的那个东西。那么，贸然开胸，术中才发现情况跟预期不符，那个时候再改方案，比现在多查几项检查要危险的多。”
陆知行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坐直身体。
“你意思是，可能不是粘液瘤？之前的诊断不对？”他盯着苏弋伊，眼底全是不信任。跑了那么多家三甲，病历写得明明白白。
到了这里，一个两个的年轻医生跑来都要推翻这个诊断！是因为同行相轻，还是他的病真有不对？
陆知行声音沉下来，“那你说，不是粘液瘤是什么？”
苏弋伊闭口不答，她总不能说自己长了双透视眼看穿了病灶。推翻原诊断必须靠铁打的临床数据，没有数据支撑，现在说破天也是白搭。
“所以才要查。”苏弋伊语气笃定，神情温和，“查清楚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能给你一个最合适的方案。总比稀里糊涂上了手术台、打开胸腔才傻眼要强。”
陆知行就那么盯着苏弋伊，半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重重靠向沙发靠背。
“行。”他闭了闭眼，声音透着疲态，“做什么检查，你们开单子。”
多抽几管血，多做几个检查也废不了事，反正他都住院了。只是被这年轻医生几句话一问一说，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万一真被外院误诊了呢？查查也好。
站在后头的元烨，揣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他一言不发，但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乔羽宁也跟着松了口气。她真怕这患者生气，到时候骂人，把他们赶出去。
苏弋伊站起身，“行，我们回办公室定方案，出单子就通知护士站。你好好休息，别太累，工作明天再做也不迟。”
陆知行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你们医生也会劝人别加班？”
“我们自己做不到，但劝别人特别在行。”
苏弋伊说完，转身就走。
乔羽宁和元烨跟上，三人直接出了病房，走在走廊里，谁都没开口。
走了七八步，元烨率先打破沉默。
“苏医生。”他压低嗓门，语速却很快，“你发现什么了？”
乔羽宁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直勾勾盯着苏弋伊。
苏弋伊停在走廊正中央，手揣在兜里，指尖把玩着那支中性笔。
“元医生，你非要他重做检查。”她抬起头，看着元烨，“你是怀疑那玩意压根就不是原发肿瘤。对吧。”
元烨眼睛猛地一亮，往前跨了一步，声音轻快，“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粘液瘤。但说实话，我也说不准是什么。CT增强的强化模式不对，可又不完全符合恶性肿瘤的特征。”
他语速越来越快，带着找到同类的兴奋，“所以我想加做PET-CT，加做心脏MRI的T1 mapping，再抽血查肿瘤标志物全套….”
“还有一个。”苏弋伊打断他。
元烨话音卡在喉咙里，挑眉看她。
苏弋伊声音很轻，轻到乔羽宁不得不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才听清。
“加查风湿免疫全套。”
听到这话，乔羽宁眉头下意识拧了起来。
“风湿免疫？”她满脸不可置信，“苏医生，你怀疑那不是肿瘤？”
苏弋伊抿着唇没做声，刚才在办公室翻看病历时的古怪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理顺。反复低热、消瘦、影像学上附着面极宽，根本没有粘液瘤该有的窄蒂，质地诡异，非典型强化，再加上她眼睛刚才在病床前透视到的肌肉组织纹理变化。
所有线索全指向一个终点。
那玩意压根就跟肿瘤不沾边！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足以完美伪装成肿瘤的自身免疫性病变。
她抬眼对上两人震惊的视线。
“我不确定。”苏弋伊语气坦荡，没有化验单，她不可能把话说死，“所以才要查！宁可多抽两管血，也别在手术台上才发现错了。”
元烨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行。”他用力拍了下手掌，“医嘱我去下。风湿免疫，肿瘤标志物，PET-CT，心脏核磁，全套安排上，一项不落。”
他顿了顿，收起平时那副刺头模样，神色破天荒郑重起来，“苏医生，谢了。”
乔羽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人跟患者硬刚，跟自己硬怼，转头对着苏弋伊就温和了，一副知音难觅的德行，双标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她懒得刺他，乔羽宁转头看向苏弋伊，嘴唇动了动。
“苏医生，要是最后化验结果证实了你的想法。”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飘，“外院那些写下粘液瘤诊断的专家，怕是全要把脸伸过来挨巴掌了。”
苏弋伊摇摇头，“别急着下结论，等结果出来再说。”
她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元烨的直觉是对的！这病人，绝对不能贸然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