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元烨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检查医嘱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PET-CT、心脏MRI(含T1 mapping序列)、风湿免疫全套、肿瘤标志物全套、血沉、C反应蛋白、免疫球蛋白定量、补体C3C4、抗核抗体谱……
苏弋伊端着马克杯去接水,路过扫了一眼。那串长长的医嘱列表,看得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PET-CT一项就快上万了,心脏MRI加特殊序列又是大几千,再加上那一堆血液化验……这些检查做下来,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
也难怪陆知行刚才会说“拿我当提款机”那种话。
不过,陆知行那打扮,那电脑,那VIP单间,一看就不差钱。加上人自己也已经点头同意了,元烨开起检查来自然是一点都不手软。
苏弋伊没拦着。这些检查虽然贵,但每一项都有其必要性。PET-CT能看代谢活性,区分良恶性;心脏MRI的T1 mapping能分辨组织成分,鉴别炎症和肿瘤;风湿免疫全套,更是她最想看结果的那项。
贵是贵了点,但能一次性把所有可能性排干净,敲定最终结论。
这点,苏弋伊很有信心。
如果换成一个经济条件一般的患者,她大概率会先跟元烨商量,把最贵的几项往后排,先做针对性强的检查缩小范围。但陆知行这个情况,既然人家愿意配合,那就一步到位,省得后面再折腾。
乔羽宁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签字笔又开始转了。她盯着元烨噼里啪啦敲键盘的背影,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走廊的那番对话。
苏医生让查风湿免疫全套,什么意思,她懂。
如果苏医生的方向是对的,那陆知行左心房里那个东西就不是肿瘤,而是某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导致的心内占位。这种情况在教科书上都只有寥寥几行描述,临床上撞见的概率极低。
但她对苏弋伊有一种天然的信服感,从医生技能大赛开始,到周云爱老太太那台手术,再到李童童的会诊……苏弋伊每次下判断,就没有落空过。
她现在太想知道,陆知行那东西到底是不是诊错了。
如果真错了,不是肿瘤,那按原来的方案上了手术台,开胸一看,嘿,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可就闹大了。
术中改方案的风险、患者的预后、科室的声誉,全得搭进去。
乔羽宁没犹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马智的手机号。
嘟、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马主任,我是乔羽宁。陆知行的事跟您汇报一下。”
她把刚才病房里的情况捋了一遍。元烨拒绝主刀、苏弋伊介入沟通、患者同意二次检查、具体开出的检查项目,一项一项说得简明扼要。
电话那头,马智的声音透着懵。
“等等,等等……”他打断乔羽宁,“你慢点说。元烨不认这个诊断,这个我知道了,但苏弋伊也觉得不对?”
“是。”
乔羽宁只回了一个字。
马智那头沉默了。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话筒里才传来他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苏弋伊也认同了元医生的想法?需要二次检查?”
“是。”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
马智在电话那头揉着太阳穴。陆知行的病历他是看过的,外院的诊断报告他也研究过,该查的检查都查了,结论指向粘液瘤,逻辑上没什么硬伤。
他本以为元烨犯了技术强迫症,海龟毛病,看不上别人的诊断。
但苏弋伊也这么认为……这就不一样了。
“行。”马智的声音沉稳下来,“那就先检查,既然患者同意了,那就先做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句,“结果出来,马上告诉我。”
“好的,马主任。”
“嗯。”
电话挂断。
马智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椅背一靠,他这会儿在院长办公室里,旁边坐着彭超。几人正讨论年底科室行政调整的事宜。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画圈。
马智那通电话的内容,屋里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彭超偏头,从眼镜片上方看了马智一眼,嘴角往上一扯,“怎么,苏医生又折腾什么了?”这话说得随意,但语气里的关注一点没藏。
自从苏弋伊从神经外科出科,彭超一直留意着这孩子的情况。毕心的事……他脑海里闪过那张稚嫩的脸,眉心拧了一下,很快松开。孩子的遗体已经火化了;艾云精神崩溃,送去了对应的专科医院。她几乎没什么亲人,最后还是通知了民政部门介入帮忙。
至于跑掉的那几个人,李先生、所谓的表姐、还有那个律师团,警方倒是抓到了几个外围的小角色,但核心的三个人跑得干干净净,到现在一个影子都没逮着。
彭超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回去。
马智眉头微皱,语气倒是很平静,“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一个患者,之前准备手术的,但元烨叫停了,说诊断有疑点。苏弋伊看了也认可,这不,说服患者重新加做一轮检查。”
“哦?”院长放下钢笔,摘掉老花镜搁在文件上,饶有兴味地抬起头,“具体什么情况?”
马智简单说了陆知行的病史,左房占位、外院诊断粘液瘤、准备择期手术。
然后补了一句,“我之前看过资料,那些诊断没什么大毛病。所以我也好奇,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彭超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身体往椅背靠了靠,“挺有意思。如果真不对,上手术了,那就闹大了。”
马智点头,没接话。
院长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嗯,马主任,结果出来跟我说一声。如果真的诊断有误,开个科室学习会,让大家都过过脑子。省得以后再出这问题。”
马智点头,“好的,院长。”
彭超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冲马智扬了扬下巴,“到时候也喊我一声,我去旁听,吸取吸取经验。”
马智转过头看他,表情无语到了极点,“彭副院,你神经外科的,跑来吸取心胸外的经验?”
彭超笑了,双手一摊,理直气壮,“这话不对啊,老马。吸取的是严谨负责、不放过任何疑点的经验嘛。跟哪个科有什么关系。”
马智嘴角抽了一下,懒得搭理他。
院长倒是被逗乐了,嘴角的褶子都深了一层。说到底,老彭就是去看热闹的。不过这种“热闹”,倒真值得看看。
心胸外科办公室。
元烨敲完最后一条医嘱,啪地按下回车键,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举过头顶拉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