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雏推了推眼镜,“解剖和血流都理顺了,但电生理这块,还是个雷。”
她目光温和,语气却很犀利,“Warden术后,最折磨人的不是出血感染。是心动过缓。”
庄雏翻开手边的厚本子,“数据就在这摆着。术后早期窦房结功能不全,发生率百分之八。”
她看着苏弋伊,连珠炮似的提问。
“术中准备心外膜临时起搏电极了吗?”
“术后动态心电图怎么个监法?”
“真要是心率掉下来了,药物阶梯方案是什么?”
问题又专又刁。稍有磕巴,这方案就得打回去重做。
苏弋伊身子往前倾了倾,没翻资料,根本不用想。
“术中常规留临时起搏电极。”
“术后动态心电图,连着监护七十二小时。出院前再拉个二十四小时。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定期复查。”
回答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庄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接。
“用药方面。”苏弋伊语气笃定,“首选茶碱类,把窦房结自律性提上来。”
“没用的话,上小剂量异丙肾上腺素。”
“要是持续不恢复,而且出现明显症状。满三个月,再考虑植入永久起搏器。”
她迎着庄雏的目光,“但这都是保底的预案。真走到那一步的概率,极低。”
对答如流,严丝合缝。
庄雏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认可,终于点了点头,“数据拿捏得很准,方案兜得住底。心内科,没有意见。”
随着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总算散了。
秦应之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马智身上,“马主任,还添东西吗??”
马智摇了摇头。
秦应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术式定Warden。 麻醉科负责吻合口实时超声评估和脑氧监护。心内科负责窦房结功能的全程监测和术后随访。”
他目光扫过全场。
“咱们这台手术就一个要求。”
“一次治利索,别留尾巴。”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徐珞,最后指了指苏弋伊,“术前准备你们俩做得挺漂亮。上了台,也给我稳住了。听见没?”
“收到。”
徐珞和苏弋伊齐声应答。
"行,那就散会,感谢大家。"
秦应之话一落,王主任就起身,拉开会议室的门,离开。走廊里的过堂风倒灌进会议室,卷走里头闷了一下午的浊气。
其余的医生也陆续起身,收拾资料往外走。
“苏医生,方案做得漂亮啊。”马智路过苏弋伊身边,脚步慢了下来,嘴角挂着笑,“这脑子,天生吃外科这碗饭的。”
苏弋伊收拾着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谢谢马主任夸奖,都是秦主任指导有方。”
马智轻笑一声,拿着他那个白瓷保温杯,悠哉游哉地走了。
直到会议室里人都走完了,徐珞才在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可算结束了。"他拍拍胸口,额头还有汗,"刚才卢医生提问的时候,我后背冷汗都下来了,生怕你接不住。”
“怕什么,都在方案里备着呢。”苏弋伊把资料在桌面上磕齐,抱在怀里,“走吧,咱们也回科室。”
两人并肩往心胸外科办公室走。
走廊里,阳光已经斜到了窗台底下,把地砖拉出几道金黄色的线。
“我去病房找李童童家属谈话,敲定最后的手术细节,顺便把字签了。”徐珞把手里的平板夹到腋下,转头看苏弋伊,“你跟我一块儿去?”
苏弋伊脚步没停,摇了摇头,“徐医生,你去吧。我今晚急诊夜班,还得去交班。”
“行,那你去吧。晚上急诊悠着点,别太拼了。”徐珞摆摆手,转身走向病房区。
苏弋伊看着徐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了个身,往外科大楼外面走。
夕阳的余晖已经收敛,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蓝。
去急诊上夜班前,得先填饱肚子。医院食堂这个时候人不多,窗口的菜色也还是很丰盛。
苏弋伊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菜心,加了碗紫菜蛋花汤,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一口排骨,筷子就停住了。她把筷子搁在餐盘边,摸出手机,滑开通讯录,指尖停在“高耀文”三个字上。
陈佳佳在病房里说的那番话,瞿家的那笔烂账,还有十几年前跟心脏移植时间线高度重合的异常资金流……这事也不能拖。
她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小师妹。”高耀文的声音很清晰,背景音里隐隐有仪器的滴答声,“怎么这会儿打电话?吃饭没?”
“正在食堂吃呢。”苏弋伊咬了咬嘴唇,“高师兄,你今天晚上值班吗?”
“嗯,三线班。”高耀文顿了一下,“怎么,找我有事?”
“对,有点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苏弋伊盯着餐盘里的菜心,“我吃完饭去你办公室找你,方便吗?”
“方便。”高耀文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回得很快,“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苏弋伊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干净,汤都没顾上喝两口,端着盘子就往回收处走。
普外二科,副主任办公室。
苏弋伊推门进去的时候,高耀文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腹部CT,旁边放着个吃完的盒饭。
“师兄。”她随手把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高耀文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转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弋伊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高耀文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苏弋伊脸上,“急诊那边有麻烦?”
“不是急诊。”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是陈佳佳。”
高耀文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个宫外孕的女患者?”
他把茶杯放下,“她怎么了?”
苏弋伊双手交握搁在腿上,“我去妇产科看她了。她跟我说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
接着,她把陈佳佳在病房里原原本本的话,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瞿家公司的异常账目,十几年的资金流水,还有和瞿浩心脏移植手术高度吻合的时间节点。
当然,她略去了自己关于器官交易的那些“上帝视角”的推测,只讲陈佳佳提供的事实。
高耀文听完,靠在椅子里,半天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