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苏弋伊撑着桌面站起身,她那件白大褂洗得有些褪色,袖口挽了半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投影仪嗡嗡作响,第一页PPT直接打在幕布上。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套话,直接就是诊断与手术逻辑图,图表正中央,造影下的迷路血管张牙舞爪,旁边全是花花绿绿的箭头,标着血流动力学和传导束压迫路径。
“各位老师下午好。”苏弋伊握着翻页笔,直接切入核心,“手术方案的选择,核心问题只有一个。”
红点落在屏幕上,圈住那根距离窦房结仅仅一点五厘米的异常血管。
“这根血管,咱们是‘切断重接’,还是‘另辟蹊径’?”
一句话,直接把手术方案的核心矛盾摆在了台面上。
马智原本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保温杯正要喝水,听到这句话,他手停在半空,眼皮一抬,盯着苏弋伊。嘿,这丫头胆子挺大。
苏弋伊按下翻页笔,屏幕画面切换,Warden手术示意图弹了出来。
“右心导管造影看得很清楚。异常血管起自左上肺静脉分支,汇入上腔静脉后壁,这位置太刁钻,挨着窦房结。”
她语速平稳,但字字句句都是贴着临床路径,“如果直接切断并吻合至左心房,牵拉和损伤窦房结动脉的风险极高,术后可能出现永久性心动过缓,对六岁患儿而言是不可接受的远期代价。”
她停了一下,视线扫过长桌的众人。
“因此,我们推荐的术式是Warden手术,也就是上腔静脉-右心房吻合术。”
苏弋伊切到下一页,CT与造影融合的三维重建图像出现,红色虚线把手术路径标得明明白白。
“我们不去碰那个解剖雷区。”她指着屏幕,“改变血流路径,绕过去。”
“正中开胸、体外循环。上腔静脉入口上方零点五厘米处,直接离断上腔静脉。”
“远端缝合,近端拿去跟右心房耳部做端侧吻合。”
红点在图像上游走,模拟着血流。
“这么一来,异常肺静脉血走上腔静脉残端进右心房。正常的上腔静脉血走新吻合口进右心房。”
“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最关键的,窦房结和它的供血,咱们一点没碰。”
她一张张往下翻。
术中超声模拟图、突发状况的应急预案,条理分明。
台下的专家们全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王主任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边盯片子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圈。
心内科的庄雏单手支着下巴,听到关键处,轻轻点两下头。
没人打断她。
苏弋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重点盯吻合口,看有没有狭窄和出血,窦房结动脉搏动得重点看。”
“要是开胸后发现,异常血管分支比术前预判的还要大。”
她敲了敲讲台,“咱们有两手准备。第一,拿心包补片把吻合口扩一圈。第二,实在不行,直接结扎异常分支,转经典PAPVR矫正术。”
翻页笔按到最后,屏幕回到黑底白字。
马智一直没出声,他听汇报有个规矩,别人没讲完他绝对不插嘴。但他手里的保温杯,从冒热气端到没热气,一口没喝。这说明他听进去了。
苏弋伊按下退出键,收住话头,“我的汇报结束,请各位老师指正。”
她把翻页笔搁在讲台上,走回自己位置拉开椅子坐下。身边的徐珞忍不住竖起两个大拇指。苏弋伊看到,都笑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还是秦应之率先开口,他把手里的资料一合,转头去看马智,“外科这边,这方案我挑不出毛病。马主任觉得呢?”
马智终于把保温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咚地一声。他没急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带了点笑意,“方案很完美,”五个字,一点折扣都不打的赞美。
他往后一靠,“单从外科看,这路子走得通。当前的最优解,就是避开窦房结。”
苏弋伊脊背悄悄松了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不过。”马智话锋一转,看向斜对面的麻醉科卢芳,“这手术能拔多高,得看麻醉和术后。”
卢芳早等着了,她没顺着马智的话头客套,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其中一处标记上。她抬头看向苏弋伊,目光交锋,“苏医生,你这招‘另辟蹊径’,外科心安了,我麻醉可悬着心呢。”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随手画了个血流简图。
“你把上腔静脉断了。上半身的血全靠你那个新吻合口回流。”她敲着白板,“六岁小童,上腔静脉的压力、流量、顺应性,跟成年人那是两码事。”
“你这吻合口要是角度稍微偏一点,或者术中管理没跟上。”她转身盯着台下,“术后出‘上腔静脉综合征’的概率,兜不住底。”
语气不重,但字字见血。
这就是麻醉科的态度。
“所以,麻醉方案我得加码。”卢芳走回座位,坐下,淡淡的开口,“术中、术后,超声必须一直盯着吻合口流速和心腔压力。”
“还有。”她语调提了上去,“体外循环撤机前,上腔静脉和右心房的压力阶差必须测。”
“超了五mmHg,谁也不许下台。体外循环不能停,赶紧把吻合口给我重新弄好。”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
“脑保护也得升级。”卢芳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近红外光谱脑氧饱和度监测全上。断上腔静脉再重建,脑灌注肯定得波动。”
“脑氧饱和度只要往下掉,超过基础值百分之二十,立刻启动脑保护预案。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她看着苏弋伊,“术后早拔管,我同意。但有个条件。”
“拔管前,床旁超声必须做一整套。吻合口通畅,没胸腔积液,膈肌动得好,才能拔。”
秦应之听完,连连点头。
麻醉科把底线划清楚了,这台手术才算上了双保险。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心内科呢?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