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贺青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的人,脸盘圆润,见谁都带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苏医生,这阵子没少见啊。”她拉开椅子,笑呵呵打趣,“你们急诊最近可没少给我们消化内送业绩。”
苏弋伊坐直身子,脸带微笑,“贺主任,今天这估计还得让您费心。”
贺青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最后踩着点进来的是聂骁,他晃晃悠悠踱进门,脚底下踩着双极为骚包的克莱因蓝运动鞋,在一屋子素白的白大褂里极为扎眼。
他目光在会议室里瞄了一圈,人齐了,反手把门扣上,“人都到了就别耽误功夫,直接开始吧。”
聂骁溜达到苏弋伊旁边的空位,扯过椅子,翘着二郎腿就坐那不动了。
苏弋伊也没说废话,单刀直入。
“池浩,男,三十五岁,是120刚才送来的病人。主诉胸骨后撕裂样剧痛,伴随气短,发病至今两个小时。”
她把发病经过、入院后查体情况、皮下气肿的发现、初步排除心梗的逻辑,用最简练的语言过了一遍。
在座的都是专家医生,不需要额外的医学原理解释。
然后她切到CT影像。
“纵隔积气,左侧少量液气胸,食管下段壁连续性中断,距贲门约三到四公分,破口位于左后壁。”
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画面瞬间切到那个旋转的三维重建模型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青身体前倾,视线聚焦在屏幕那个三维模型上;旁边的乔羽宁也是眉头收拢,盯着屏幕没挪眼。
苏弋伊用鼠标控制着模型放大。
“这是拿CT原始数据跑出来的三维模型重建。”她语速平缓,也不在意大家的吃惊,接着往下说,“破口长径不到两公分,边缘整齐。周围组织有水肿,坏死没出现。”
“再看这里,纵隔内污染范围不大,距离发病才两个多小时,还在早期窗口内。”
她停了一下,让在座的医生都能消化下信息。
“所以我的建议是,走消化内科内镜处理。钛夹夹闭加金属支架覆盖,配合纵隔引流,不做开胸。”
“如果术中发现情况比影像上严重,随时可以转外科。”
说完,她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位医生,“当然,最终方案以两位的判断为主。”
贺青还在看那个三维模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这个重建……苏医生,你用什么做的?院里那套系统可跑不出这种精度。”
“我自己的课题组,之前做的一个小工具,”苏弋伊语气平常,“贺主任感兴趣,回头给您看看。”
贺青哦了一声,没再纠结软件,注意力拉回病灶。
“不到两公分,左后壁,边缘整齐……”她自言自语了几句,抬头,“发病到现在多久了?”
“两小时四十分钟。”
“污染程度?”
“纵隔内有少量气体和液体,但没有脓腔形成,也没有大面积渗出。”
贺青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如果口子确实在两公分以内,没有坏死,内镜下处理没问题。我先上夹子,再放覆膜支架,堵上以后留鼻胃管减压,后续再看恢复。”
她转头看乔羽宁,“乔医生觉得呢?”
乔羽宁这才把视线从屏幕上拔出来,说了四个字,“数据支持。”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口子小,污染在早期,内镜处理最合理。外科随时备着。贺主任台上要是觉得不对,我随时接手。”
聂骁坐在主位上全程没吭声,这会儿听到初步达成一致,也就放下腿,手掌一拍,“那就定这个方案。”
“贺主任主刀,内镜下处理。乔医生那边备着,以防万一。病人直接转消化内科手术室,术后也转消化内。”
他扭头看苏弋伊,“家属那边沟通好没?”
“大致通了气,家属同意手术。”
“赶紧去签知情同意书走流程,把人送上去。”聂骁站起身,“时间不等人。”
苏弋伊点头,“我马上安排。”
贺青拉开椅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我这边器械团队半小时内到位,回头我提前让人下来接手病人。”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脚,转头看向苏弋伊,“苏医生,那个三维重建,回头一定给我看看。”
“没问题,贺主任。”
贺青笑着出去了。
乔羽宁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屏幕上还亮着的三维模型,然后看向苏弋伊,“苏医生。”
“嗯?”
“这个软件,算法是你自己写的?”
苏弋伊摇头,“我只参与调参,核心算法是课题组其他人做的。”
乔羽宁没再问,冲苏弋伊点下头,推门离开。回头得跟马主任说一声,这个东西对心胸外科,特别是心脏重建可太有用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就剩聂骁和苏弋伊,还有两个坐在角落里全程没敢出声的学生。
聂骁离开的时候,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干得漂亮。”
丢下这四个字,他踩着那双荧光蓝运动鞋,晃晃悠悠出了门。
苏弋伊垂眼收拾文件,拔掉U盘。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宇宁站起来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苏老师……”
“说。”
“那个三维重建,您到底什么时候做的?”宇宁咽了口唾沫,“就刚才在办公室等的那十分钟?”
“对。”
宇宁胸口起伏,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一笔。
旁边的习娜娜没出声,但她看苏弋伊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带教老师”的认知框架,碎得七零八落。从看出皮下气肿到排除心梗,从打电话摇人到自己做三维重建,从提出内镜方案到说服两个科的专家医生当场拍板。
全程,没有一个人质疑她。
贺青可是消化内科副主任,刚才跟一个刚拿执业证的住院医说话,完全是平级探讨的架势。
乔羽宁是心外的资深住院医,据说马上主治医生,而且是马主任的心头肉,比苏弋伊大几岁,那个人冷得跟冰块一样不好接近,全程配合度却高得离谱。
而聂骁,急诊科的主任啊,硬是从头到尾坐镇没插一句话,全盘放权给苏弋伊主导。
习娜娜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外科医生不是非要动刀才能治病。”
写完,她停笔,在后面加上括号,郑重填上三个字(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