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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下意识偏头看向耿仲明。
老爷子稳稳端着杯子，茶盖拨了拨浮沫，吹了口热气，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那副架势，跟在自家客厅听天气预报似的，显然早就知道这出了。但他没接话，也没点头，更没给任何暗示，完全置身事外。
苏弋伊又转头看高耀文。
高耀文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也就那么一秒，然后继续把水壶放稳。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冲苏弋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自家妹妹上台领奖的得意劲儿。
但他也没开口说话。
整间包间里瞬间就安静的只有通风口嗡嗡的声音。
沈巍没催苏弋伊，也不解释刚才那句请你会诊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苏弋伊，背脊挺得笔直。
苏弋伊把杯子放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杯壁，脑子转得飞快。大师兄是什么人？脊柱外科国内顶尖那一档的，手底下过的疑难病例能写满一整本教材。
这种人说“请你会诊”，绝不是客气，也不是逗她玩。
那就是，真的遇到了搞不定的情况。
什么样的病人，能把沈师兄逼到这份上，让他拉下脸面，跑大半个城找一个刚拿证入职没多少天的小医生。
“这个病人的情况很特别。”沈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很慢，“家属带着患者在国外转了一圈，美国、德国、日本，顶级的脊柱中心都去过，一无所获。”
“回国找到我这。”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我们做了全套检查，CT平扫加增强、MRI、肌电图，能查的全查了。”
沈巍顿了顿，眉头紧锁，“片子上看分明是个肿瘤，位置很明确，但它的压迫程度跟病人的症状根本对不上。神经传导查不出问题，下肢却在实打实地恶化，再拖下去……”
他话停在这，话停在这。在座全是学外科出身的，谁都清楚下肢进行性恶化到底什么结局。
截瘫！甚至危及生命！
苏弋伊心头跳了跳，呼吸放轻了。
“你肯定觉得奇怪，”沈巍抬眼，视线死死盯住苏弋伊，“我为什么找你。”
“小师妹，你的能力，我们几个心里都有数。”
“你们医院那个误诊被纠正的病人，还有潇潇联合做的那台体外循环手术，你术中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判断，我都知道。”
苏弋伊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谢潇潇老师参与的那台手术，她当然记得。没想沈师兄也知道手术的细节，更没想到，他竟然从这些零散的信息里，拼出了一个“苏弋伊有超出常人的诊断直觉”的结论。
大师兄，这心思绝了。
“我们知道有问题，就是不知道问题到底在哪儿，所以，我想让你试试。”
沈巍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等着答复的姿态。
包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弋伊垂着眼，手指在杯璧上轻点，心里飞快盘算着。
第一，这事要是成了，那是给大师兄解了围，给病人争取到了希望。
第二，这事要是没成……一个刚拿证的小医生，被脊柱外科顶级专家邀请会诊，最后什么都没看出来，这笑话能传遍整个医疗圈，不管是她，更多的是对大师兄的质疑声。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如果她看出了什么东西，怎么解释？国外那么多专家都查不出的问题，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过去扫两眼就破案了？到时候质疑的声音能把她淹死。
可是……
苏弋伊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巍眼底那两团乌青。大师兄这人，她了解的。手底下的病人，他从来不会放弃。能让他熬成这样，说明那个病人的情况真的很棘手，他是真的没辙了。
而且，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叫。那是属于外科医生的本能，一种面对未知病例时的好奇，跟猎犬闻到血腥味一样，拦不住。
国内外查一圈查不出毛病的患者，她太想“看看”了。
苏弋伊转头看了看耿仲明。老爷子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劝阻。那意思分明是，你自己拿主意，怎么选都行。
她又瞟了一眼高耀文。
高师兄正低头吹茶水上漂着的那片茶叶，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但苏弋伊注意到，他的右脚轻轻点着地面，频率很快，那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
苏弋伊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这两个人，一个装深沉一个装无所谓，结果心底全盼着她应下呢。
行吧。
“好，”苏弋伊坐直身子，“我答应。”
沈巍交叉的手指瞬间松开。
苏弋伊紧跟着补了一句，“但是，师兄，跨院会诊规矩多。您得跟我们急诊科聂主任打个招呼，还得走院里的审批。这事……您知道的。”
“这点，你放心。”沈巍接话极快，干脆得很，“我下午就去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手稳了。
苏弋伊盯着他看了两秒。刚才说话的时候，大师兄眉心一直拧着，现在松开了。从认识大师兄到现在，他一直是那副规规整整、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今天是头一回，她从大师兄身上看出了如释重负这四个字。
说明这事压了他很久。
她没忍住，嘴一快就问出来了，“师兄，病人具体什么情况啊？症状、病程，能不能先跟我说说？”
沈巍想了想，摇头，“很难描述。单看文字资料和影像，跟你在场亲眼看患者，完全是两回事。还是等你到了再说。”
苏弋伊哦了一声，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行，那我等通知。”
高耀文这时候终于放下茶杯，整了整袖口，看着苏弋伊，笑得温和又欠揍，“好了，小师妹，以后可就是专家了。往后师兄要是遇到什么搞不定的，也找你帮忙会诊，你可别推辞啊。”
苏弋伊瞪了他一眼，“师兄你别拿我寻开心。我就一个小医生，才拿证几天啊。”
“对对对，小医生。”高耀文笑着重复，那语气里的调侃一点都没收，“小医生厉害，大专家都请不动的那种小医生。”
苏弋伊踢了他椅子腿一脚，声音带着无奈，“师兄你真是够了。”
耿仲明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斗嘴，笑出了声。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去了好好看。看不出来也没关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苏弋伊点头，“我知道的，老师。”
耿仲明又看了沈巍一眼，“你下午去找院长？”
“嗯。”沈巍起身，把椅子推回桌边，“我直接去行政楼那边。老师您别操心，我来处理。”
耿仲明摆摆手，“去吧。”
沈巍朝苏弋伊和高耀文点了下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包间里的气氛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