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到了之后,情况比预想的简单。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右小腿开放性骨折,出血不算多,人清醒得很,躺在担架上还在打视频跟家里人报平安。
“没事,妈,真没事,破点皮。”
苏弋伊“扫”了一眼,快速做完初步评估。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合并其他损伤,安排好拍片,交代好伤口处理。她转头看两个学生,“宇宁,你来做伤口初步清创,我在旁边看。”
宇宁愣了一下,“我来?”
“你来。”
小伙子躺在床上,听见这话扭头瞅一眼。清晰看到年轻医学生脸上挂满了紧张。他倒是挺好说话的,冲宇宁笑了笑,“没事儿兄弟,你大胆弄,我扛疼。”
宇宁被病人这么一安慰,反倒更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戴上手套,开始操作。
苏弋伊站在他侧后方,没出声,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动作是会的,步骤也对,生理盐水冲洗、碘伏消毒、纱布覆盖,教科书上写的东西他都记得,但他手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也不是控制不住,完全就是心理没底,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偷偷回头看自己一眼,等自己点头了才敢接着往下弄。
苏弋伊没说什么,全程也没插手,只在他冲洗角度偏了的时候轻轻提了一句,“往内侧转十五度,创面深处还有碎屑。”
宇宁乖乖照做,处理完之后,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指尖全是汗。
“还行,”苏弋伊给了他一个简短的评价,“基本功没问题,但你每一步都回头看我,真正急诊的时候,我不一定在你旁边,你得自己判断。”
宇宁张张嘴,想解释几句,最后只点点头,“我知道了,苏老师。”
那个“知道了”说得不太有底气。
苏弋伊看在眼里,没再追着说。有些东西不是讲讲就能解决的,得靠一次次上手攒出来的信心。
下午三点多,又来了个腹痛的中年女性,查体之后苏弋伊判断是急性胆囊炎,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这回她让习娜娜上。
“你去问病史,查体,给我一个初步判断。”
习娜娜点头,走过去,手里的笔记本往兜里一塞,开始问诊。
苏弋伊站在一边听着。
习娜娜的问诊很有条理,声音不大但清楚,该问的一个没落,病人说到疼痛位置的时候,她还追问了放射痛和饮食情况。查体的手法也规矩,莫菲征做得标准,病人一吸气就喊疼,她手稳稳地停在那儿,没因为病人喊叫而慌张。
但苏弋伊注意到一个问题。习娜娜查完体回来汇报的时候,说的是“考虑急性胆囊炎,建议腹部超声进一步确认”。
苏弋伊问她,“墨菲征阳性,你确定是胆囊炎?”
习娜娜的回答很干脆,“确定。”
“你查体的时候,病人右下腹你按了吗?”
习娜娜顿了一下,“按了,没有压痛。”
苏弋伊看着她,“我刚才听到病人说了句'下面也有点不舒服',你当时在写查体记录,没接这句话。”
习娜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超声可以做,但你漏了一个信息。病人说的'下面不舒服',你不追问,万一她说的不是右下腹呢?万一是盆腔的问题呢?胆囊炎可以是胆囊炎,但你得把别的可能性排干净了再下判断。”苏弋伊语气不重,就是在陈述事实,“你手上的活儿没毛病,但有不确定的地方你得说出来。不确定不丢人,不说才出事。”
习娜娜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苏老师,我重新去问一下。”
苏弋伊点头,“去吧。”
习娜娜转身回去了。
宇宁在旁边全程目睹,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苏弋伊坐在办公室里,两个学生趴在各自的电脑前赶病历,急诊大厅的嘈杂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远远近近的,混着推车声和叫号声。
她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开始转别的事情。宇宁的问题很明显,技术底子有,但自信心不够。遇事先看别人的反应再动手,这在急诊是致命的。急诊不等人,你犹豫的那几秒,病人的情况可能就变了。
但这种不自信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骂两句能改的,得给他创造独立操作的机会,让他自己建立起“我能行”的认知。
习娜娜正好反过来。手稳、心稳,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但她的“稳”里藏着个隐患。不确定的事情她不问,不清楚的地方她不提,查体漏了信息她也不主动补,等别人指出来才承认。
这在学生阶段还好说,真上了临床,你是主管医生,你手底下的判断直接关系到病人的治疗方案,你不说,谁替你说?到时候出了事,你的上级替你背?
苏弋伊叹了口气。两个月,就两个月时间,她也不指望能把两个人从头到尾塑造一遍,把最要命的问题点出来,让他们有个意识,后面聂主任接手的时候也好往下带。
想完这茬,另一件事冒出来。周五会诊的那个病人,大师兄说“很难描述,要看到病人才好说”,这话本身就很反常。大师兄做了这么多年脊柱外科,什么样的病没见过,什么样的片子没读过,连口头描述都觉得困难的病例,到底复杂到什么程度?还有,国外看过一圈,回国找到大师兄,大师兄做了全部检查却没有明确具体问题。
没有明确问题,那为什么找她?大师兄说得很直白,是因为她的“天赋”。
苏弋伊心里清楚,那不是天赋,是天眼。常规检查手段查不出来的东西,她用眼睛看,或许能看到。
大师兄不知道她有天眼,但他见过结果,知道她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所以这次会诊,说白了,大师兄是把她当最后一张牌打的。
压力不小啊。
但比起压力的话,她现在还带着两个医学生,这次会诊不知道要多久,所以,要不要带宇宁和习娜娜一起去?疑难会诊的机会对医学生来说太难得了,尤其是这种跨院的、高规格的,能见识到的东西比在急诊门诊坐一个月学到的都多。
她自己当年实习的时候,能有机会跟着老师上一台复杂手术,回来够琢磨好几天的。
但问题是,这不是她自己的地盘。
积潭医院,大师兄的科室,病人身份还可能特殊,资料都不让外传的那种。
她带两个外院的医学生过去,合不合规矩,得先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