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潭医院大门十分阔气,门头几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泛出冷调。
苏弋伊是八点整准时到的,隔一条街就瞅见那两个杵在门口的人影。
宇宁背双肩包,脖子伸长,左看右看的,还时不时偏头跟旁边习娜娜嘀咕几句。习娜娜站直身板,白大褂叠齐夹在臂弯,手里死死攥住笔记本,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苏弋伊过了马路,朝两人走过去。
宇宁第一个看见她,声音比平时还亮了几分,满脸的兴奋,“苏老师!早!”
习娜娜慢半拍,也跟着喊了声,“苏老师,早。”
“你们来得挺早。”苏弋伊看了两人一眼,“东西都带了?”
宇宁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生怕她不信,“带了带了,笔、本子、白大褂,都带着呢。”
习娜娜点头,没吭声。
苏弋伊没再问,转身往医院里走。两个学生赶紧拔腿上来,脚步都比平时碎。
脊柱外科住院大楼,一楼大厅。
这里有些嘈杂,大厅里人头攒动,推轮椅的、举着CT片子找路的、护工推着平车从走廊那头过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宇宁忍不住凑到习娜娜耳边,压着嗓子说,“你看这大厅,比咱们那边宽敞多了吧?那个导诊台都是新的,你闻闻这味,连消毒水味儿感觉都比我们那儿高级。”
习娜娜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苏弋伊走到大厅边上一排椅子旁边,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她掏出手机,给沈巍发了条消息。
【苏弋伊:师兄,我到了,在一楼大厅。】
发完,她收起手机,抬头打量四周。上次来这里还是晚上,而且是匆匆忙忙过来求大师兄帮忙的,压根没顾上看。今天光线好,倒是能慢慢看看。脊柱外科的住院楼确实比附院的规格要高出一截,光墙上挂的那排专家照片,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行业里响当当的名字。
十分钟过去。
电梯方向走过来个穿白大褂男医生,戴黑框眼镜,胸前口袋还插两支笔,走路带风。到了大厅他先扫了一圈,最后在苏弋伊三人身上停了停,然后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是帝都附属医院的苏医生吗?”
苏弋伊点头,“是,我是苏弋伊。”
男医生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
这个停顿苏弋伊可太熟悉了,每次别人第一回见她,都是这个反应。太年轻了,年轻到不太符合“跨院会诊”这四个字该有的画像。
不过对方情绪收敛极快,马上换副客气面孔,“沈主任让我下来接您。我姓牛,是沈主任组内的主治。”
苏弋伊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牛医生,你好。”
“那您跟我来吧。”
牛医生侧了侧身,目光从宇宁和习娜娜身上划过,半个字没多问,转身带路。
三人跟着走向电梯。
宇宁从牛医生过来打招呼那一刻起就成了锯嘴葫芦,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不敢东张西望,连呼吸都放轻了。习娜娜更安静,目视前方,步子迈得很稳,只有右手无名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无声地摩挲,泄露出一点紧张。
电梯到了七楼,门一开,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护士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床号,有个年轻护士正在核对医嘱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去忙自己的。
牛医生领着三人拐过一个弯,推开了科室会议室的门,“苏医生,您坐着等会,我去请沈主任。”
苏弋伊微笑着点头,“好,谢谢。”
会议室倒不大,一张长桌配十来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科室讨论的字迹,没擦干净。
长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
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宇宁和习娜娜自觉地坐到她身后,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出声。
会议室的门是虚掩着的,走廊上偶尔传来几句护士对话和推车的轮子声。没等多久,有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
沈巍走在前头,牛医生跟在后面。
苏弋伊站起来,声音温和,“沈主任。”
沈巍看着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在笑,“师妹,别这么见外。”
苏弋伊脸上浮现笑意,语气带着稳重,“在医院里,正式点好。”
这话不是客套,是分寸。她年纪轻,资历浅,在人家地盘上,叫师兄是私交,叫沈主任是规矩。要是底下人听见个刚拿证住院医乱喊,到时候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沈巍没在此事上多扯,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两学生身上。
宇宁被那道目光扫到,后背瞬间绷直,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沈,沈主任,你好。我,我是苏老师的医学生,我叫宇宁。”
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怎么结巴了,丢人。
习娜娜比他稳一些,起身的动作很利落,开口也快,“沈主任好,我是习娜娜,苏老师的医学生。”吐字清晰,就是尾音微微地抖了一下,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沈巍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点了下头,没多说,转回来看向苏弋伊,抬手指了指椅子,“坐。”
苏弋伊拉椅子重新坐下,宇宁和习娜娜也跟着落座,两个人坐得比刚才还往后了一点。
牛医生回身把会议室的门关了,走到桌边,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到苏弋伊面前。
苏弋伊接过,抽出里面的资料,翻了翻。很薄,就两页纸。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入院时间,另一页是简要的主诉和现病史摘要。
没有影像报告,没有检验单,没有既往就诊记录。
干净得不正常。
她抬头看了沈巍一眼。
沈巍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交叉,姿态很放松,但眼睛盯着苏弋伊,认真得很。
“师妹,这病人情况我简单给你透个底。诊断上的事我不提,你自己看。影像资料全在电脑,让小牛给你调。”
他停了停,转头看了牛医生一眼,“投屏。”
牛医生点头,走到电脑前操作,前面的大屏幕亮了,呈现出电脑系统的蓝色桌面。
沈巍视线转回苏弋伊身上,开口介绍,“病人叫言深,男,35岁。”
苏弋伊边听边低头看手里的资料,35岁,男性,入院时间是一个月前。
“家族企业唯一继承人,盘子挺大,核心做医疗设备和生物科技。”
沈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家跟我们医院有长期合作关系,院里好几台大设备都是他们集团供的,而且也投资不少在医院的科研合作项目上。”
苏弋伊眼皮一撩。难怪了!这是财神爷啊!怪不得大师兄火急火燎的找上她。这种级别的VIP,治好了理所应当;治不好,压力不是一个科室能扛的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