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靠在椅背上,继续说,“他的症状最早出现在一年前,右侧臀部和下肢疼痛,当腰椎间盘突出治疗了几个月,效果不理想。后来症状逐步加重,右下肢无力,会阴区感觉减退,排尿也出了问题。”
牛医生在电脑上调出了影像,屏幕上跳出一张MRI的矢状位图像。
“他在国外看过三家医院。”沈巍的声音很平,“奥梅、海德堡、东大附属。三家给出的结论不完全一致。奥梅倾向于骶骨区神经源性肿瘤,建议观察;海德堡做了增强和PET-CT,诊断骶骨神经鞘瘤,能手术,但术后并发症风险高。”
“东大的结论最让人头疼,”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他们认为影像上的东西,无法解释症状的严重程度。”
苏弋伊一边听,一边看墙上的影像。骶骨区域确实有占位,信号特征和边界都在那儿摆着。但是……她眯了眯眼,脑子里已经在根据影像数据重构三维结构了,血管走行、神经根的位置、肿瘤和周围组织的关系,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成像。
肿瘤的位置、大小,跟症状之间的对应关系,差了一口气。
不是完全对不上,而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让三家全球顶级医院都没给出一致的答案。
“32份影像报告,”沈巍眼神专注,语气沉重,“四个国家,七家医院。片子都在电脑里,你可以慢慢看。”
苏弋伊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划。顶级医疗设备大佬,自己的病查不出来,挺讽刺的。
“今天你先不急着看片子。”沈巍打断她的思绪,声音清亮,“先看人。”
这句话意思很明确。三家顶级医院的专家看了同一堆影像,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结论。那么,问题不在片子上,或者说,不只在片子上。
他要苏弋伊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个活生生的人,找那些机器拍不出来的东西。
苏弋伊点头,“沈主任,基本情况我了解了。现在能去看看病人吗?”
沈巍转头看牛医生。
牛医生赶紧接话,“言先生上午在病房,打过招呼了。”
沈巍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下摆,“行,走吧。”
苏弋伊跟着起身,把手里的资料放回文件袋,把自己背包的白大褂拿出来,套上,随手把笔别在胸前口袋。
身后,宇宁和习娜娜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气不敢喘,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出了会议室,走廊上的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弋伊走在沈巍后面半步的位置,脑子里那个“不对”的感觉还在转。看得见影子,找不着正主,这病灶藏得够深的。
沈巍在走廊尽头的VIP病房前停下来,侧过身看了苏弋伊一眼。那个眼神明晃晃写着“里面这位不好惹,人你得自己镇住”
苏弋伊点头,她最不怕的就是难搞的病人,毕竟只要能解决他们的问题,在难搞的人也不怕。而她,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病房的门被推开,她跟在沈巍后面走了进去。
有钱人就是有钱人,这VIP病房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半边地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被什么香薰盖了一层,不刺鼻,反而有点温馨。这看起来都不像个病房,像酒店了。
言深坐在房间靠窗的沙发上,没穿病号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领口微敞,右手端着本全英文硬壳精装书,讲博弈论的。
这男人脸色差得很,底子里透着亏空,颧骨线条显得极为冷硬。三十五岁的人,眼下那层乌青让他平白老了几岁。
而且他没有躺在床上。
苏弋伊把这细节收在眼底,记在心里。坐着,不躺着,说明这个患者拒绝病人的姿态,至少在有外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言深的目光先落在沈巍身上,停了半拍,然后越过沈巍的肩膀,看向后面的苏弋伊。那道视线在她身上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很快,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苏弋伊感觉到了,但是她不在意。她知道这人在打量什么。二十多岁,年轻女人,哪怕穿着白大褂都透着涉世未深的学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解决全球顶级医院都解决不了问题的人。他要是心里没想法,那才奇怪。
“沈主任。”言深开了口,声音不高,语速慢,每个字含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节奏。
沈巍走过去,站在沙发侧面,身体微微朝言深的方向转了一下,“言先生,这位是附院的苏医生,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苏弋伊跟了两步,走到沈巍边上,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的看着言深,“你好,言先生。”
简单的招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刻意放低姿态。
言深看着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书页被他握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苏医生。”他点了一下头,“我的情况,你知道了吧。”
这不是问句,是确认。这种人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把问号变成句号,把对话变成验收。
苏弋伊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了解了个大概。”
“大概。”言深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没变化,但嘴角往下压了压,“32份报告,7家医院,你了解了个大概。”
站在旁边的牛医生推了推眼镜,默默退了小半步;宇宁咽了咽口水,绷紧后背;习娜娜手里死死攥着白大褂,病房里气压骤降。
沈巍视线从言深身上移开,看了苏弋伊一眼。
苏弋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语气平平,“对,大概。影像报告我还没细看,病人我也还没检查,说了解全部情况,那是糊弄您。”
言深盯着她,足足半分钟。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气场强大,很熬人。
最后,他只丢出句,“行,算你实在。”
苏弋伊没去接这个评价。实在不实在的,她不在乎。上辈子当护士的时候,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暴躁骂人的,哭天抢地的,冷冰冰甩脸子的。
这些都是皮。
这个言深再怎么有钱有权,脱了衣服躺上手术台,和任何一个病人没有区别。
她往前走了一步,“方便的话,我想先做个体格检查。”
言深没动,目光在苏弋伊脸上停驻,倒不是男人看女人,而是一个掌权者在评估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他交出信任。
苏弋伊让他看。她不着急。
言深的眼睛很亮,病了这么久,精气神被消磨了大半,锋芒却半点没少。
苏弋伊视线下移,注意到言深刚才拿书的手,虎口肌肉比左手薄了一圈。这人不是左撇子,那么,这就是右侧的肌力在减退了。
神经压迫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拖不起了。
“行。”言深终于松口,“你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