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回头,看了宇宁和习娜娜一眼。两个学生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活脱脱两根电线杆。她没叫他们过来,这种场合,他们插不上手,站着看就行。
“我先看看您的下肢情况。”
苏弋伊说着,迈步走到沙发正前方,直接蹲下身。这个动作很自然。她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检查,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亲和的姿态,就是蹲下来,因为要看的部位在下面。
但言深的身体有一个极轻微的后仰,不到一厘米的幅度,只有贴得近的人能察觉。
这个大老板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苏弋伊注意到了,但没停,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右脚踝,隔着薄薄一层棉质裤腿,温度传过来,偏低;皮肤底下的肌肉手感也不对,发软,完全没有正常张力。
“动一下脚趾。”
言深照做了。大拇趾动了,幅度小,剩下四个脚趾毫无反应。
苏弋伊没出声,手沿着小腿往上摸,胫前肌、腓肠肌,右侧和左侧的差异极其明显,靠手就能摸出大小。右侧小腿的围度明显比左侧细,肌肉萎缩已经不是早期了。
她在脑子里调出影像报告数据,一一对比。
MRI上那个骶骨区域的占位,位置在S2到S4,按理说会影响的神经根是S2、S3、S4。这几根神经主负责会阴区感觉和膀胱直肠功能,但言深的右下肢运动功能受损程度,远不是S2-S4占位能解释的。
L5和S1神经根受累表现太突出了,偏偏影像片子上L5和S1水平干干净净,什么都没长。
这就是东大附属那帮人说“影像无法解释症状严重程度”的原因。
在苏弋伊注意力都在病人的身体表现上,专注在体格检查的时候,被一路从小腿摸上去的言深,眼神深了几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这年轻女医生一脸专注认真的样子,还是闭嘴没说。
很快,苏弋伊站起身,退开半步,小声说了句,“言先生,方便起身走两步吗?”
言深听到“起身走两步”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神又变了一下,眼球下意识往右下方偏了不到一毫米。人在感受到让自己极度排斥的事情时,身体总会先出卖自己。
但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两只手撑在沙发两侧,小臂肌肉紧绷,猛地发力,上半身先前倾,重心艰难转移到左腿,右腿跟上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整个起身动作无比滞涩,左手在沙发扶手上多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言深站稳了。
苏弋伊没伸手,双手自然垂着。这人不需要也不会接受来自陌生人的搀扶,她要是把手伸过去,只会让他更抗拒。
言深站在那里,比坐着的时候更显瘦削。一米八几的个子,骨架宽大,却撑不起那件衬衫。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腿先出去,很稳,没有任何问题,右腿慢慢跟上。
苏弋伊双眼定焦,瞳孔深处发生变化,天眼开启。她的视线穿透棉质裤腿,穿透皮肤、皮下脂肪和筋膜层,肌肉纤维走向清晰显现,血管网络纵横交错,骨骼轮廓完全暴露。
她自右脚向上扫视。
足弓,踝关节,胫骨腓骨,膝关节,股骨。
肌肉萎缩的范围比体表触诊感受到的更广,不只是小腿,大腿后群的肌肉也有萎缩的迹象,但程度较轻,藏在正常肌肉量的覆盖下,普通查体很难发现。
视线继续攀升,骨盆,髂骨,骶骨。
她看到了那个占位。S2到S4水平,骶管内卡着一个不规则肿块,边界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模糊,和周围的神经根贴得很紧。大小和影像报告描述的差不多,9到10厘米的长径。
但这引不起她半点兴趣。三家顶尖医院早把它查了个底朝天。它摆在明面上,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视线越过肿瘤区,沿神经根走向往上追踪,S1神经根,L5神经根,影像报告上写的是“未见明显异常”。
苏弋伊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L5至S1椎间孔位置有东西,不是肿瘤,不是椎间盘突出,是一团畸形血管网,体积极小,直径不足两厘米,藏在椎间孔外口的脂肪组织里。
那些异常的血管迂曲、扩张,互相缠绕,正中间夹着L5和S1腹侧神经根,不是单纯压迫,是彻底的包绕。
常规MRI上,这团血管会被椎间孔周围脂肪信号完全掩盖;增强扫描如果层厚不够薄,切面角度稍有偏差,也完全可以被忽略;PET-CT更不用说,这种低级别的血管畸形代谢活性不高,根本吃不到示踪剂。
它体积太小,位置也刁钻,藏得还深,但它实打实长在那儿,而且在不断变大。那些异常的血管壁薄得不正常,有一两根已经有了微小的渗漏,周围的神经根表面有轻微的水肿和脱髓鞘改变。
苏弋伊在心里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
骶骨区的占位是一个问题,但不是唯一的问题。
真正导致言深右下肢运动功能持续恶化的罪魁祸首,不是那个所有人都看见的大肿瘤,而是这个谁都没发现的小血管畸形。
两个病灶,两套症状,叠加在一起,互相干扰,让每一个只盯住单一部位的顶尖专家,全掉进诊断陷阱。
奥梅看到了骶骨占位,觉得解释不了全部症状,甩出一句保守观察;海德堡也看到了骶骨占位,决定赌一把直接切,但他们不知道还有第二个病灶,就算肿瘤切得干干净净,言深的右腿照样废。
东大最敏锐,他们察觉到了影像和临床之间的裂缝,偏偏找不到第二个病灶在哪,只能给出一个“无法解释”的结论。
32份影像报告,横跨四个国家,他们全栽了。
答案一直摆在那,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言深往前走了三步,右腿拖曳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经不自觉地向外伸了一下,想找支撑物。
苏弋伊眼神闪烁,缓缓开口,“可以了。”
言深停在原地,转身的动作比走路更吃力,他的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腿只是跟着画了半个圆。他没有回沙发,就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苏弋伊。
沈巍在一边,一直看着苏弋伊的表情。明显感觉到师妹的表情从疑惑到明了。
牛医生也在看苏弋伊,想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医生会说什么,毕竟没有影像数据就靠这些简单的检查,这女医生能发现什么呢?
后面的宇宁和习娜娜更是大气不出。
整个病房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苏弋伊倒是没什么感觉,正在思考组织语言。她不能说“我肉眼看到了一个隐藏的血管畸形”,这辈子都不可能提半个字。必须把异能看见的画面,包装成严密的临床逻辑,变成一个医生靠查体推导出的精准判断。
“言先生。”她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您先坐。”
言深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他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去。
苏弋伊转向沈巍,“沈主任,我有一些初步的判断,但还需要验证。我想申请调一下影像,另外,可能需要加做一个特殊序列的MRI。”
沈巍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序列?”
“椎间孔区域薄层增强加3D-TOF血管成像。”苏弋伊直视沈巍,语气坚定,“层厚1毫米,覆盖L4到S1。”
沈巍眼神闪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疑问,“你怀疑什么?”
师妹就捏了几下骨头,让人走了三步路,就直接把方向锁定到了一个所有专家都没提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