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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ber微微歪头。
“我花了很长时间，用手去摸病人的身体。”苏弋伊语气平静，“皮肤温度、肌肉张力、关节活动度、步态的每一个细节。”
她停了一拍，“在所有人都在看片子的时候，我选择了看人。”
Weber明显有些意外这个回答；田中教授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而Harrison放下了胳膊，双手撑在桌面上，往镜头方向探了一寸。
“查体时的症状分布告诉我，片子上的肿瘤，根本没法解释所有并发症。一定有第二个隐患躲在暗处。”苏弋伊两手一摊，“有了方向，剩下就是验证。就这么简单。”
Weber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笑。
“Back to basics。”他低声自语，“回归基本功啊。”
随即他提高了音量，“看来，我们这帮老家伙，是被机器惯坏了。”
田中教授在旁边安静地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确实。”
Harrison什么废话也没说，只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冲着镜头微微一举。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坐在桌子边的几个人都看到了。
一旁的言深看完了全场，原本对国内团队那点顾虑，硬生生被这女医生几下利落的敲打震了个粉碎。他看向大屏幕，“今天辛苦各位教授。方案既然定下了……”
言深顿住，视线在苏弋伊脸上飞快刮过，落向沈巍，“我决定，手术在国内做。”
言母脊背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盯着儿子。这就定了？不商量了？这小子十五岁起，经手过上亿的买卖，哪次不是锱铢必较把风险压到最低，今天抽哪门子风？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瞥向苏弋伊。就冲这女医生刚才呛声的冲劲儿，上了手术台能稳得住？满腹狐疑，言母却死死抿着嘴。
言家规矩，外人面前绝不拆自家人台。有账，关上病房门再算。
屏幕那头，对言深留下的决定，三位专家竟没半点异议。
“沈。”Weber直接把脸凑向摄像头，他这回不叫全称了，“你们这手术的名单里，苏医生参加吗？”
沈巍被问住了。按预案，他主刀，程靖压阵，一助二助全是科里的高年资骨干。让个外院刚毕业的住院医上这种全球盯着的要命台子？规矩上说不通。
他一时没接腔。
苏弋伊暗暗捏紧了手里的笔。她想上！不仅想上，还想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天眼查出来的病灶，不亲眼看着拔出来，她能亏死。
Weber看沈巍不吭声，直接拿话架他，“撇开你们的规矩不谈，沈。病灶是她揪出来的，你的团队需要她。”
沈巍偏头，视线越过长桌抛给师妹。他倒是敢带，就看这丫头敢不敢接。
苏弋伊半点没怯场，直直对上沈巍的目光，“沈主任，我可以。”
她把笔一撂，“至于我本身的工作，我会协调好，绝不耽误。”
程靖在旁边听得直乐，喉咙里溢出一记短促的笑。这丫头，真野。
“行。”沈巍点头，回答得很干脆，“团队加你一个。”
Weber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太棒了。”他扶了扶眼镜，“沈，这台手术给个直播权限吧。我想亲自盯着苏的表现。临床逻辑盘得漂亮，手上的刀可千万别哆嗦。”
一直没怎么作声的田中教授也开口道，“沈桑。如果方便，手术那天我飞趟帝都，去现场观摩。”
美国那边的Harrison也赶紧跟上，“我们这边也要求一个直播观摩的通道。”
三个窗口，三种口音，全盯上了这台手术。
沈巍没表态，转头看向言深，“这得看言先生的意思。手术直播需要患者本人授权。”
言深靠在轮椅背上。几个国际顶尖团队要盯着他的手术过程，容错率又大大降低。他看着苏弋伊。这女医生坐在那里，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可以。”他痛快放权，“我同意直播。沈主任去安排吧。”
这话一出，代表着跨国会诊是结束了，但真正的修罗场刚搭好台。
三家顶尖医院，三位顶尖教授全程盯梢。不光要切下那个九厘米的大家伙，还要在一堆乱麻一样的神经丛里，剥离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畸形。
还要带个资历最浅的住院医。
要是成了，积潭医院的招牌，连带苏弋伊的名字，能直接在全球外科界炸开；要是劈了……呵呵。
程靖扭了扭脖子，骨节嘎巴嘎巴响。
这台手术，好玩了。
会议室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越过了十一点半的刻度，屏幕上三块视频窗口陆续暗下去，Weber最后一个退出，退之前还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兴奋劲儿，跟个等着拆礼物的老小孩一样。
断开连接的提示音响了三声。
“行了行了，散会散会！”程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个半小时，我屁股都坐麻了。”
他拍了拍手，冲后排两个规培生努努嘴，“你俩还愣着干嘛，收东西走人。”
宇宁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笔差点掉地上。
习娜娜倒是利索，把东西往包里一塞，站起来，但两条腿明显有点打颤。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沈巍团队那几个年轻医生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劲儿。
牛医生手脚麻利地关了设备，大屏幕整个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灯光忽然显得格外亮堂。
苏弋伊还坐在原位没动，手里那支被她攥了一整晚的笔终于放下了，笔杆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汗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刚才在会诊里跟三个国际顶尖专家来回过招的时候，肾上腺素撑着，一点不觉得紧张。现在一放松，后知后觉地，后背全是汗。
她成功进了手术团队，而且是Weber亲自点名要她上。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之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太冲了？Harrison教授脸色最后虽然缓过来了，但……
算了，说都说了。
她站起来，准备跟着程师兄一起离开，余光里一个轮椅滑到了自己身前。橡胶轮在地砖上停住，保镖的手刹踩下去，咔嗒一声响。
言深挥了挥手，保镖退开两步。
苏弋伊还没来得及开口，言深先动了。他坐在轮椅里，偏着头看她，脸上那常年绷着的生人勿近全撤了，嘴角挂着笑，“苏医生。”
苏弋伊站定，微笑着回应，“言先生。”
言深没急着说正事，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弹了两下，“我的病能确诊，多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