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医院大门,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
苏弋伊呼出胸口那口浊气,绷了一整天的那根神经总算松弛下来。走路回家也就二十多分钟,权当散步。
到家换鞋,包直接扔在沙发上。
徐雅早把饭菜折腾上桌了,电视机嗡嗡响着,又是那些糊弄人的养生节目。
“今天回的比以前早啊,”徐雅看到女儿到家,第一时间起身,从厨房端着排骨汤出来,眼神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今天跑了趟120现场,又连着主刀了个手术,聂主任赶我早点回家歇着。”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汤碗灌了一口,“妈我没事,就是眼睛有点酸。”
徐雅没往下细问,转身去盛饭,把几个热乎菜全往她面前推,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吃饱喝足,苏弋伊冲了个澡,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外文医学期刊,九点半不到就困意上涌。床头手机屏幕亮个不停,科室群里弹消息,韩文发的。
那两对车祸家属终于把字签齐了,各回各家没再闹腾。
聂骁回了仨字,知道了,干脆利落。
苏弋伊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闭眼。今天天眼透支太狠。脾脏周围那密密麻麻的血管网,每一根侧支走向她都死死盯着,就怕漏掉半点隐患。连续几个小时耗下来,眼眶四周那种间隙性的酸胀感一直没散去。
必须得养养,今天绝对不能熬夜。
她翻了个身,不出两分钟直接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准时叫唤。苏弋伊睁眼的时候精神很足,那种透支后补回来的轻快感。她利索地洗漱完,徐雅已经把鸡蛋煎好了,旁边搁着一杯热牛奶,一碗小米粥。
“妈,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七点三十,苏弋伊准时踩进急诊科大门,换好白大褂,习惯性先去ICU转一圈。昨天那两个车祸伤员,状态还行,监护仪上的数据四平八稳。男的骨折固定得不错,女的脾切除术后引流量正常。
两个人都醒了,但都还虚着,说话有气无力的。
苏弋伊靠在护士站台子上翻夜班记录,没发现异常,随时把记录本一合转身回医生办公室。
八点整,早交班。
聂骁站在最前面,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今天倒是破天荒穿了双干净的白球鞋。交班内容不多,昨晚急诊没碰上要命的活儿,陈蕊值的班,处理了两个醉酒摔伤和一个急性胃炎。
“……ICU那边两个车祸的,恢复情况都在预期内。”聂骁翻了一页交班记录,“那今天就陆医生继续盯着,韩文你配合,别出岔子。家属那边今天应该会来签后续的治疗同意书,两边分开签,别凑一块。”
韩文赶紧点头,“明白,主任。”
“其他没啥事。”聂骁把本子一甩,“干活去。”
苏弋伊从椅子上站起身,表面上风平浪静,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沈巍师兄到现在还没来电话。言深的手术时间应该还在最终确认。跨国会诊那天方案是定下来了,可细节肯定还要掰扯,毕竟涉及到骶骨深部的神经鞘瘤,手术入路、术中监测的方式、神经功能保留的优先级排序,每一项都得反复打磨。
她不着急。
沈师兄做事的风格她清楚,没确定的事不会提前通知,不过,另外一件事情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设备!
言深说的那批捐赠设备,院长给了她一到两台的自主名额。昨晚睡前她琢磨了一下,她后续要去神经外科,之前跟彭院也聊过了,方向基本定了。
那这两个名额,她大概有了想法。
一台高分辨率的术中超声导航,这个对神经外科深部手术来说太重要了,术中实时成像,配合她的天眼,等于双保险;另一台……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设备。
目前科室里那台老了,精度跟不上了。
不过这事儿不能她自己闷头定,得跟彭院和程靖师兄对一下。
万一他们那边也在争同样的设备,重了就浪费名额了。
至于彭院和程师兄能不能从院长手里拿下属于他们的份额,苏弋伊倒一点不担心。彭副院长平时看着四平八稳,端着个保温杯笑眯眯的,真到了院办会上的时候,谁也别想从他兜里掏走哪怕一块纱布。
程靖那更是一个活土匪,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真碰上科室利益,能当场翻脸不认人,院长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苏老师。”
宇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弋伊回头。宇宁这小子今天精神奕奕,眼镜擦得都能反光,怀里抱着一摞病历。
“昨天您交代的病程记录。”宇宁把病历递过来,“还有三号床的转科小结。全写完了。”
习娜娜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我和宇宁各写了一半,互相校过一遍了。”
“放这儿。”
苏弋伊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都还工整,宇宁的字大一些,笔画带着点潦草的劲儿,但该写的内容没落;习娜娜的字小而密,规规矩矩,连标点都对齐了。
她一页页的翻,视线扫得飞快,食指突然停在宇宁写的那页上,敲了敲桌面。
“这里。”苏弋伊头都没抬。“患者诉右下腹疼痛加重。”
宇宁凑近半步。
“加重多久?”苏弋伊连串发问,“什么体位加重?有没有放射痛?”
“你光写个加重。别的医生接班看了跟没看有什么区别?”
宇宁张了张嘴,“啊,我忘了写时间。”
“拿回去补上。”
苏弋伊把病历甩回去,又翻开习娜娜那本,看了一会儿,点头。
“你这个写得凑合。”她指着其中一行,“医嘱第三条,建议一周后复查。”
习娜娜立刻绷紧神经。
“复查什么?”苏弋伊盯着她。“血常规?生化?还是影像学?医嘱是个严谨的东西。写具体。”
习娜娜赶紧点头,掏出笔就开始在记。
“行了。”苏弋伊把一摞病历全推过去,“改完重新给我看。”
“今天上午急诊的活儿你俩上。”她给两学生交代任务,“普通接诊你们来处理,我就在旁边站着。拿不准的再开口叫我。”
两人响亮地答应一声,抱着病历夹跑了。
上午的急诊大厅闹哄哄的,但真没啥要紧病号。捂着肚子喊疼的;发烧烧得脸红的;走路不长眼摔出包来拍片的。流水线作业一般,一茬接一茬。
苏弋伊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学生接诊,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就让他们自己来。
宇宁跟患者沟通的时候话多,有时候多到偏题,但好在态度好,老太太老大爷都挺吃他那一套;习娜娜话少,但问诊的条理性比宇宁强,每个问题都精准,不废话。
两个人搭在一块儿,倒也互补。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三点,苏弋伊正坐电脑前敲手术记录,键盘敲得啪啪响,桌上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沈巍。
她停下动作,接通,“沈主任。”
电话那头,沈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当,京腔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小苏,手术时间定了,周二第一台,早上八点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