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子很散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师妹,你刚才是不是想直接拒绝?”
苏弋伊没否认,“嗯,第一反应是不太现实。”
“我就知道。”程靖停下脚步,等她走到身边,两个人并排往电梯走,“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际了。有时候实际过头了,就变成保守。”
苏弋伊嘴角牵了牵,没反驳。
程靖看了她一眼,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的,师妹。你现在的水平,在国内已经够了。但你才二十几岁,你的上限不该只是'够了'。Weber看中的那些东西,他的经验、他的团队、他的病例都是你在国内拿不到。”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苏弋伊按了一楼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数字跳动。Weber教授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Gift?上帝的礼物!
她不信上帝,但她信自己重活一次的意义。
上辈子她连主刀的机会都没有,这辈子她站在了手术台上,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呢?
去海德堡,用Weber的平台把自己的能力再往上推一层,等她回来的时候……或者,既然海德堡可以给她机会,那,哈佛医学院呢?约翰斯·霍普金斯呢?
野心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看来,这事确实得好好盘算盘算。
"叮"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走吧,”程靖率先大步迈出去,“回去好好捋一捋,拿不准的,去问问老师的意见。这事儿不急,但你必须得上心。”
苏弋伊大步跟上他的节奏,笑了一下,点头,“好,我知道了,师兄。”
后面几天的日子松快下来。
言深一期手术顺利,术后恢复情况稳定,积潭那边每天发过来的监测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二期手术定在两周后,中间这段时间,苏弋伊又回到了急诊的日常节奏里。
白天带着宇宁和习娜娜处理病人,偶尔跟韩文搭手处理几个复杂些的急诊病例,晚上回家吃徐雅做的饭,帮妈妈收拾完碗筷,再看一会儿文献。
Weber教授的邀请一直搁在她脑子里,没放下,也没急着做决定。
周四下午,她轮休,跟耿老师说了一声,直接就去了帝都医学院。
耿老师的办公室现在换到了基础医学楼四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开着,里面飘出来茶叶的味道,不浓,闻起来像是陈年普洱特有的木质气息。
苏弋伊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耿仲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丝丝热气。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一粒。
看见苏弋伊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伊伊来了,坐。”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茶杯,倒了半杯茶递过来,“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苏弋伊双手接过杯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天调休,想来找您聊点事。”
耿仲明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静静的等她开口。
苏弋伊组织了一下语言,“老师,上周言深那台手术,直播的时候,德国海德堡的Weber教授全程看了。”
耿仲明点头,“我听说了。沈巍那边也跟我提过一嘴。”
“手术结束之后,Weber教授跟我通了话。”苏弋伊神情淡定的说,“他邀请我去海德堡进修,说费用全包,还说可以给我独立操作的机会。”
她把Weber当时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些关于“天赋”的评价,包括他说不急着答复,等二期手术之后再谈。
耿仲明听完,没有马上回话,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几秒,他抬头看苏弋伊,笑的一脸欣慰,“优秀的人,一定会被看见的。”
这话说得很轻很淡,但苏弋伊听得出来里面的认可与喜悦。耿仲明不是那种随便夸人的老师,他带了二十多年的学生,哪怕是自己的几个徒弟,能让他正儿八经说一句“优秀”的,也是屈指可数。
“老师……”
“Weber这个人我知道,”耿仲明靠在椅背上,“欧洲神经介入领域的头把交椅,海德堡的脊髓血管外科中心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他能看上你,说明你在台上的表现确实到了那个水准。”
苏弋伊点点头,慢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耿仲明抬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但是,小苏,我跟你讲,这个事情我其实一直在考虑。”
苏弋伊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半空。
“你以为我没想过让你出去?”耿仲明笑着摇头,“你进医院实习开始,我就在琢磨这个事了。你的条件摆在这里,不出去深造是浪费。只不过我原来的计划,没想这么早跟你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翻来覆去地转着,“Weber的邀请是好事,但我建议你不要急。”
苏弋伊放下杯子,眼神认真,“老师您说。”
“你现在什么身份?专项培养第一年,刚到急诊,后面还要去神经外科。”耿仲明缓缓开口,“你在国内的临床根基还没打牢。一期手术你表现得很好,没错,但那是一台手术。你需要的是持续性的积累,十台、二十台、五十台复杂病例的历练,才能把你的判断力从'直觉'变成'体系'。”
苏弋伊心里动了一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她的“天眼”给了她超越常人的判断力,但判断力只是手术的一部分。术式选择、并发症预判、术后管理、团队配合,这些东西不是光靠看得准就能解决的。
耿仲明继续说,“我的想法是,你在国内至少再沉淀半年到一年,把神经外科的常规手术吃透,积累几个拿得出手的case。然后,”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弋伊,“明年下半年,我帮你联系哈佛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