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愣了一下。
视频那头,Weber往后靠向椅背,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我们医院的神经介入中心,在欧洲排名第一,全球排名也是靠前的。"老头语气平缓,"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特别进修名额,时间你来定,一年或者二年都可以。”
Weber没停,语气平缓的继续加码,"进修期间的全部费用,住宿、差旅、医疗保险,全包,全由我们医院承担。”
程靖搭在膝盖上的腿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又硬生生克制住,绷得笔直。这条件开得太吓人了。全额赞助,顶级平台,加上世界顶尖学者的背书。国内多少大三甲的主任、副主任挤破脑袋,求爷爷告奶奶都摸不到这门槛。
现在,这位欧洲神经介入圈的绝对权威,把这块登天梯直接塞到一个刚拿到执业证的住院医手里。
Weber看着屏幕里没出声的女孩,继续往天平上加筹码,“到了海德堡,你可以参与我们所有的高难度手术,包括我个人主导的那些。”
“脑血管畸形。还有极度复杂的脊髓血管病变。”
“这还不算。”
“如果你有自己的科研方向想推进。”
“实验室资源全天候开放。我还可以提供合作发表的机会。”
条件开全了,换任何一个年轻医生站在这,这会儿估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但苏弋伊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她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现在人还在急诊科轮转,后面马上要进神经外科专培,而且她答应彭院的事,还有言深极其关键的二期手术….
这些事都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全挤在这一块了。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她走不开。
退一万步讲,出国进修对她现在的意义到底有多大?她最大的底牌是这双眼睛,能看透皮肉骨血的“天眼”。
这双眼睛留在国内的大三甲照样能用,照样能积攒经验。
但另一个声音开始疯狂撕扯她的神经。Weber教授极其恐怖的手术量,海德堡百年积累的庞大病例库。那些她在国内按部就班走,可能熬上十年都碰不着一例的极端脊髓血管病变。
医学这行,技术和手感可以靠天赋靠异能去作弊。但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那全是用人命和无数台手术实打实喂出来的。
上辈子她穿着护士服,连靠近主刀位置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她拼了命爬到这一步。前头的路还长得很。
要想真正站在金字塔尖,不走出去是不行的。
“Weber教授,”苏弋伊开口了,声音很稳,“我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和邀请。但是……”
“等等,”Weber抬起一只手打断她,看着镜头笑了,“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现在走不开,对吗?”
苏弋伊闭上嘴。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Weber端起咖啡杯,淡定的说,“你的病人还有二期手术,对吧?两周以后。那台手术结束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跟你的老师们商量。”
他看了看视频画面边缘上的沈巍和程靖,表情变的极其严肃,“沈,程,我说的是认真的。这个女孩子,在我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没见过第二个。她对血管走行的判断力,对手术节奏的把控,还有那种……”
Weber皱着眉寻找合适的措辞,“instinct,直觉。"
老头摇了摇头,"这不是靠教科书和练习能训练出来的。”
沈巍靠在椅背上,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接话。
程靖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也没吭声。
Weber最后又看了苏弋伊一眼,“苏,不管你最后决定怎样,今天这台手术,你让我看到了一些很了不起的东西。谢谢你,也谢谢沈安排了这次直播。”
苏弋伊点头回应,“谢谢Weber教授。”
视频画面里,Weber举起咖啡杯晃了晃,算是道别,然后挂断了。
屏幕变黑。办公室里的空气松弛下来,但只松了一半。
程靖是第一个动的,他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走到饮水机旁,拿纸杯接了大半杯凉水,仰头灌下去。然后转过身,直勾勾的看着苏弋伊。
“师妹,”他语气很随意,眼神却很严肃,“Weber这人,在欧洲神经介入圈子里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亲自开口邀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苏弋伊当然知道,“我知道,师兄,但是我现在的情况……”
“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方便。”程靖直接把话抢了过去,“言先生的二期、科室接下来的深入学习。但这些都是短期的事。Weber说了,不急着答复,那你就真的别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千万别直接拒绝。这种机会,拒了,这辈子可能就没了。”
苏弋伊看向沈巍。
沈巍一直没出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慢慢转着。等苏弋伊的目光落过来,他才开口。
“师妹,”沈巍的声音很平,“程靖说得对,机会难得。Weber教授的水平和平台,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能替代。你最好认真考虑一下。”
苏弋伊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反复盘算另一件要命的事。进修的钱Weber全包了,不用操心。但真要跨出国门,意味着她要彻底离开国内至少半年,吃饭也不少钱啊。而且,妈妈一个人在家,她身体目前虽然稳定,但苏弋伊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
“师兄,”她定定的看着沈巍,“如果我要去深造,大概在什么节点比较合适?”
沈巍略微沉吟片刻,“最早也是你到科室之后,科室专项规培期间出国进修是有政策通道的,医院那边老师可以帮你协调。时间上,明年上半年或许比较现实。”
程靖在旁边插嘴,“你去了海德堡,回来可就不一样了。Weber的弟子,在国内神经介入圈子里那是金字招牌。你以后想做什么方向,路都宽。”
苏弋伊抿了下嘴,“我再想想。”
“行,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沈巍站起身,“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吧。言先生那边苏醒了应该也稳定了,后续观察交给我们的团队就行。”
程靖凑过来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走吧,师妹,我送你。做了两个小时手术,别再自己骑车了。”
苏弋伊撑着桌子站起来,刚一起身,大腿肌肉就是一阵酸胀。三十多斤的铅衣硬生生挂了两个小时,从后背一直到腰椎那段,整个都是僵直的。
她仰起头活动两下脖颈,跟沈巍道了别。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