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手腕死死稳住导管,最后半毫升Onyx缓缓推入,畸形团的所有供血分支全部封堵完成。DSA上再次造影,那团曾经疯狂搏动的血管团,安静了,血流信号完全消失。
她声音发哑,“栓塞结束。”
这台手术硬生生磨了她两个钟头,高度集中的精神力让脑仁突突的跳,但是造影结果堪称完美。控制室里响起一片放松的吐气声。
苏弋伊却没有撤管,她视线径直穿透皮肉骨骼,视距无限拉近,L5和S1神经根,被栓塞后的畸形团包裹着,像两根被水泥封住的电缆。
栓塞剂的质地很硬,如果就这样结束,长久压迫,神经根可能会缺血坏死。她需要做一件事,把栓塞剂从神经根上“剥离”出来,但这在技术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栓塞剂是液体,注入后凝固,和血管壁融为一体。
苏弋伊盯着那个位置,突然开口说,“周主任,帮我准备一个微球囊。”
周主任刚准备脱铅衣听到这话愣在原地半张着嘴,“你要什么?”
“微球囊。”苏弋伊语气不带起伏,“我要在畸形团核心位置做一次扩张。”
控制室里包括观看直播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靖下意识按下通话键,问了句,“球囊扩张会把畸形团撑破的!栓塞剂一旦移位后果不堪设想!”
“已经栓塞了撑不破。”苏弋伊视线都没挪一下,“我要把凝固的栓塞剂往周围推给神经根腾空间。”
沈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风险有多大”
苏弋伊全程很是淡定。声音依旧沉稳,“不打高压,只打一个标准大气压做温和扩张。”
沈巍看着里面小师妹那一脸坚定的表情,思索片刻,还没等他开口,控制台音响突然爆出一阵电流声。
Weberr教授那蹩脚的中文响彻手术室,"沈,让她做,她是对的。"
权威发话了,也就没人敢驳。
沈巍随即点了点头,“做。”
苏弋伊手腕一抖微球囊精准滑入畸形团核心。充压,扩张,视线中球囊缓缓撑开,坚硬的栓塞剂硬生生被挤向四周。压迫感肉眼可见减弱,L5和S1神经根一点点舒展开来。神经束表面的微血管重新充盈。
降压,球囊撤出。
最后一次造影,畸形团栓塞完好,神经根周围空间开阔。
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神来一笔。
控制间里,程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长出一口气,转头看沈巍。
沈巍拧紧保温杯盖子站直身体
“一期手术顺利。”他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两周后,二期。”
程靖伸了个懒腰,把笔往桌上一扔,“得,这个小师妹啊,今天是又秀了一把…”
他没把话说完,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导管室里,苏弋伊退出导管,压迫止血。两个多小时,她穿着四十斤铅衣,这时候脱下手术帽,满头大汗顺着额角往下落。
她站直身体,后背被铅衣压出的酸痛也涌了上来。
台上言深各项体征平稳,麻醉医生已经开始推药苏醒。
这时,周主任走了出来,看着苏弋伊,表情复杂,“苏医生,我做了二十年的介入,你刚才那个球囊扩张,我没在任何教科书上看到过。”
苏弋伊摘下手套甩了甩酸胀的手腕,笑了笑,“嗯,书上确实没有。”
而随着手术的结束,这一场直播也结束,但是看直播的那些医生却越发热闹的讨论起之前手术的操作,特别是最后的球囊。所有人都在拆解那次球囊扩张的底层逻辑,探讨施压角度和时机。
没人质疑这操作合不合规,因为Weber亲自下场盖章,这手操作直接封神。
苏弋伊对外界的喧嚣毫无察觉。她去更衣室换下洗手衣,就被程靖拽进了沈巍办公室。直播切断前Weber点名要见她,跨国视频连线很快接通。
屏幕亮起,Weber坐在海德堡的办公室里,手边咖啡正冒着热气,他直勾勾盯着镜头。
“苏。”Weber咬字怪异直接喊了姓,“我刚看完了全程。”
苏弋伊坐在沈巍办公室的沙发上,程靖在她右手边,沈巍坐在办公桌后面,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屏幕上。
她略微点头,“谢谢教授指导。”
Weber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要说的是,今天你做的事情,让我非常……”他停顿了两秒,找了个词,“impressed。不是一般意义上的impressed。”
他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最后那个球囊扩张,我在海德堡做了三十年神经介入,从来没有人在栓塞术后立刻做这种操作。从来没有。”
苏弋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Weber没给她机会。
“你在手术中对栓塞剂走向的判断,精确到了毫米级别。S1神经根滋养动脉受累,你是怎么发现的?DSA上看不出来。程的监测数据只有百分之八的波幅变化,大部分医生会选择继续观察,你直接喊停了。”
程靖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翘了一下,没出声。
苏弋伊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回答这种问题她已经有经验了,“术前我反复研究了影像资料,对那个区域的血管走行做了充分预判。加上程医生的电生理监测给了我一个早期信号,所以我判断应该调整策略。”
Weber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很纯粹的好奇。
“你说的这些,逻辑上都对。但是苏,”他的语气慢下来,“你知道我在这个领域见过多少天才吗?很多人术前研究做得比你更久,影像看得比你更仔细,最后到了台上,还是做不到你今天做到的事情。”
他敲了敲桌面,“有些东西不是学出来的。它是一种……gift。上帝给的。”
苏弋伊没说话。
Gift,天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铅手套留下的压痕。这双手今天控制导管做了两个小时的精密操作,但真正让她做到这一切的,不只是手。
是这双眼睛。
Weber继续说,“苏,我有一个问题,”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有没有出国进修过?”
“没有。”苏弋伊摇头,“我还是住院医师阶段,还没有海外学习的经历。”
“住院医师。”Weber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种难以置信的意味。他转头看了眼沈巍,“沈,你们中国的住院医师都是这个水平吗?”
沈巍笑了一下,“苏医生是特例。”
Weber又把视线转回苏弋伊身上,停了好几秒。
沈巍跟程靖对视了一眼。
程靖微微眯起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果然!
“苏,”Weber身体往后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语气反而认真了,“我想邀请你来海德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