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站在主刀位,几十斤重的铅衣压在肩膀上,全场视线全钉在她的手上。
手指压上微黄色导丝末端,导丝顺着左侧股动脉探进去,沿着血管内壁一路向上游走,毫无阻滞地扎进腹主动脉。
DSA屏幕上造影剂流淌开来,黑白交叠的血管路图正在迅速成型。
苏弋伊的目光没有锁在屏幕上,她看着躺在那里的病人,瞳孔深处的焦距早就穿透了皮肉骨骼。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络在她眼底一览无余,红色的动脉血流奔腾冲刷。
导丝的金属头端泛着冷光,正精确卡在腹主动脉分叉口。
常规术式走到这里就该顺着主动脉继续往上了。
苏弋伊两根手指捻住导丝尾部,猛地改变了受力方向,微导管头端在急促的血流冲击下硬生生转向,一头拐进左侧髂总动脉。目标是一条极细的腰动脉吻合支,直径绝对不到两毫米。
周主任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路图,连呼吸都停了。
这路子太险!在这段细管腔里稍微偏转过度直接就是血管穿孔!
苏弋伊手腕稳得没有半点偏移,微导管在吻合支里一点点往前挪,借着血流动力强行越过身体中线,硬是从左侧绕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大弯,稳稳滑进右侧L5节段供血动脉。
路图上终于显现出导管头端的定位高密度影。
周主任重重吐出一口长气,声音压得很低,“到位了,这角度找得绝了。”
苏弋伊冷静的开口,“准备造影。”
造影剂顺着管腔加压推入,DSA大屏幕上瞬间爆出一团杂乱无章的血管影。扭曲纠结的供血动脉,膨胀得随时可能破裂的畸形团,后方还拖着两条粗大的引流静脉。
这些黑白影像和她“天眼”里看到的三维结构严丝合缝。
控制间扬声器里传出程靖的声音,“影像出来了,神经监测这边波形全平稳,没抓到异常放电信号。”
沈巍按下对讲器,“苏医生,造影非常清楚。畸形团显影完整,你可以开始超选。”
“收到。”苏弋伊双脚微微分开半寸,重心下压,右手虚捏微导管,左手开始轻轻推送导丝。
这一步最要命,必须把导管头送进畸形团的主要供血动脉,精准卡在距离畸形团入口不超过五毫米的死线上。
退一毫米,打胶的时候栓塞剂绝对会乱跑误伤正常分支;进一毫米,导管头直接被畸形团里的狂暴血流卷走失控。
五毫米,普通医生靠经验去蒙,苏弋伊靠“看”。
神经根交错的位置、引流静脉的开口角度、栓塞剂挤进去后的流体力学轨迹,全在她视网膜上清晰标注出来。
导管头端往前顶,一毫米、两毫米,苏弋伊甚至能看清血小板擦过管壁的痕迹。
三毫米、四毫米、五毫米,正好卡在那条线上。
“位置到了。”苏弋伊停手,“准备栓塞剂。”
器械护士立刻拍过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Onyx胶。这东西是黑色的液态栓塞剂,碰到血液组织就会慢慢固化。
周主任凑近了一步,目光黏在屏幕那个微小的白点上,点了下头,“这位置挑不出毛病,推吧。注入速度压在零点一毫升每分钟,慢慢来。”
苏弋伊接过注射器,大拇指压上推杆。动手前她再次扫视整个畸形团的血流动力学分布。
两条供血动脉、两条引流静脉,畸形团正中间横着一条极度危险的高流量通道,血流在里面疯狂冲刷。要是Onyx胶顺着这条道滑进去,三秒钟绝对冲进引流静脉,到时候血管瞬间堵死,颅压飙升当场大出血。
必须先把这条高流量通道掐死。
苏弋伊声音沉稳,“开始注入。”
她拇指缓缓下压,力道轻柔。黑色栓塞剂顺着导管头端挤压出去,在DSA屏幕上慢慢晕开一团高密度影。
她根本不在乎屏幕上的二维图像,她在“看”导管头端,Onyx胶从管口溢出,贴着供血动脉内壁缓缓爬行,流速极慢,完全受她掌控。
第一滴胶体贴着血管壁滑出去两毫米,接触到血液开始凝固,牢牢挂住了,第一个锚定点顺利成型。
她继续施压,第二滴、第三滴,黑色胶体在血管腔内层层堆叠,硬生生在狂暴血流中筑起一道挡水坝。
高流量通道入口被死死堵住。
程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MEP波形正常,SEP波形没动,继续。”
苏弋伊正全神贯注的对付手里的活,Onyx胶在畸形团内部缓慢铺展,要填满每一根畸形的血管腔,又要绕开脆弱的神经根。
一毫升、两毫升。
周主任死盯着屏幕上黑色区域的扩散范围,突然出声,“等一下,这里有条微小回流分支,冲着S2方向去的。”
苏弋伊其实早就看到了,那条分支直径不到一毫米,普通DSA设备只能抓到一抹转瞬即逝的虚影。在她的“天眼”里,那条分支跳动得清清楚楚。
苏弋伊声音极稳,“我看到了。”
她拇指悬停推杆,等待那条小分支里的Onyx胶自然凝固。通道彻底封死后她才继续推注。
周主任彻底愣住了,他转头看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黑影。这也能看见?刚才说“看到了”的时候她根本没对着屏幕找细节。这是神经外科主刀的手感?还是某种完全无法解释的天赋直觉?
他把疑问全咽回肚子里,手术进程不容打断。
控制间里,直播信号稳定输出,医院楼上的会议室里,拿到名额的年轻医生们都正盯着大屏幕。其中两个是附院力永宁组里的,对脊髓脊柱的手术格外关注。
其中一个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个对侧入路……我之前没见过有人在骶部AVM上用这个路径。教科书上都是推荐同侧。”
另一个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Onyx缓慢铺开的影像。
导管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弋伊的Onyx已经注入了将近四毫升,畸形团的主体部分已经被填了大半,血流明显减慢。
程靖的声音再次传来,“SEP波幅下降百分之八,在安全范围内,但需要留意。”
苏弋伊的手瞬间定格,拇指撤离推杆。百分之八,还没到报警线,但方向不对。她用“天眼”快速扫了一遍,很快发现一小团Onyx在固化的过程中,边缘渗到了S1神经根旁边一条极细的滋养血管里。不多,但足以影响那根神经的血供。
她需要停止当前位置的注入,换一个角度。
“暂停,我要调整导管位置。”
周主任眉头打成一个结,“怎么了?”
“S1神经根的一条滋养动脉受到了影响。我需要从另一个供血分支进去,把剩余的畸形团从另一侧封堵。”
周主任看着屏幕,皱了下眉。DSA影像上看不出明显的异常,但程靖那边的监测数据确实有轻微变化,“行。你调。”
苏弋伊缓慢撤回导管,调整角度,重新进入第二条供血动脉。这条路更窄,弯曲度更大。她的手指控制着导丝,一点一点地绕过弯曲的血管壁。
整个导管室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和DSA机器的轻微运转声。
控制间里,程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波形图。
沈巍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保温杯,但没有喝。屏幕上,导管头端正在向畸形团的另一个入口推进。
苏弋伊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时间都被拉长了,但没有人催她。
在这种手术里,快就是错。
导管头端终于卡进新入口,第二次造影确认位置。
“好,这位置好。”周明远声音带着点喜色,“继续栓塞。”
苏弋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Onyx胶重新顺着管路挤压进去,这一次,畸形团的剩余部分在她的精准控制下,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每一滴栓塞剂的走向,都在她的视线之内。
五毫升,六毫升。
对讲系统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程靖知道,在苏弋伊操作的时候,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他只需要盯着波形,在异常时开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