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敲定手术时间到今天,中间隔了三天。
这三天里,急诊科挺太平。聂骁这人平时话不多,事情倒是办得明白。他把跟车出诊这些累活,全压给了韩文跟陆医生,连平时急诊最常见的清创缝合,都没让苏弋伊沾手。
苏弋伊是全看在眼里的。聂主任这脾气,不会说什么漂亮场面话,但是态度却摆得清清楚楚。他在为自己给言深的手术腾路,这份人情她认。
周一下班前,聂骁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一顿,扔下一句,“明天早点去,别紧张,手稳着点。”
撂下这句话,人就走了,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苏弋伊应了声好。
周二凌晨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外天还有些黑,还没完全天亮,客厅静悄悄的,徐雅也还在睡。
她没开灯,摸黑洗漱换衣服,出门路过餐桌的时候,看到上面放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热的鸡蛋饼和一杯豆浆。
保温袋下面还压着半张便签纸,是徐雅随手撕下来的,字迹透着匆忙,“别空着肚子,加油,妈在家等你。”
苏弋伊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一口一口吃完这顿早饭,收拾妥当才推门离开。
七点整,积潭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苏弋伊从侧门进去,电梯里遇到一个提着早餐袋的年轻男医生,对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搭理,到了介入科那层出来,直接就进了更衣室,架子上那件超重铅衣早早挂在那里。
她换上刷手服,头发统统盘进无菌帽,对着镜子整理边缘,确认没漏出一根碎发。
导管室准备间。
介入科的周主任已经站在台子前,正低头跟技师核对机器的预设参数。
苏弋伊慢悠悠的走了过去,轻轻打了个招呼,“周主任,早上好。”
周主任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苏弋伊,他放下手里的单子,“嗯,你来的挺早。”
他是积潭介入科的扛把子,做了二十多年血管介入。这次一期手术的栓塞操作,按理说应该是他主刀。但在上周的术前讨论会上,沈巍明确提出让苏弋伊负责主要操作,他做一助。
周主任当时没反对,但也没痛快答应。是沈巍后来单独找他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苏弋伊不知道,但第二天周主任就松口,点头同意了。
此刻他盯着苏弋伊看了几眼。
“上台前分工再过一遍。”他语气很硬,声音低沉,“你负责超选血管和栓塞,我在这台下盯路图流量,程靖那边…..”
苏弋伊接话,“程师兄负责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全程无间断。”
周主任点头,眉头跟着皱起,“别怪我多嘴,这位置的AVM引流静脉极复杂,走行变异大。”
他手指在机器上点了点,“你超选时,导管头端每往前走一厘米都得看清楚,栓塞剂推注宁慢勿快。一旦反流进脊髓前动脉,人就废了。”
“我明白。”苏弋伊脸色平静看着他,“不会出现反流。”
周主任对上她的视线没再说话,收回目光,转身去换刷手服。
七点四十五。
洗手池前水流哗哗作响,苏弋伊踩着踏板,按标准流程进行外科刷手。消毒液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清空。
这会儿言深应该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科那边正在给药。
一期手术的目标很明确:介入栓塞,处理血管畸形。把那团纠缠在L5-S1椎间孔外的动静脉畸形堵死,切断它的血供。只有这步做干净,两周后的二期肿瘤切除才能顺利进行。
到时候沈师兄动刀切瘤子,她来处理神经。
所以,今天这台手术决不能出半点岔子。
刷完手,她举着双手倒退撞开导管室的门。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温度偏低,DSA的C臂机稳稳停在预定位置。言深平躺在手术台上,体位已经固定死。双侧腹股沟区域大面积消毒铺巾完毕。
麻醉医生坐在头侧,盯着监护仪。心电图波形规律起伏。
苏弋伊走到台边,低头看了一眼言深的面部。全麻已经起效,那张脸安静得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多看,转身扫了眼DSA屏幕,随后视线重新落回言深身上。
目光穿透铺巾、皮肤、筋膜、肌肉,直抵脊柱深处。那团畸形血管就在那里,任何顶级MRA机器拍出来的影像都远不及眼前万分之一的清晰。
扭曲的、膨胀的、搏动的,十几条粗细不一的异常血管交织成团,把L5和S1的腹侧神经根裹得死死的。两条主要引流静脉从畸形团后方走出,向椎管内的静脉丛汇合。
正常医生肉眼根本看透不了这些,只能靠DSA打进去造影剂显影盲探。
但现在这些结构全暴露在她眼前,每条血管的走向分布,粗细管径,脉动频率。哪段管壁极其薄弱随时会破;哪段存在夹层病变;神经根跟血管团之间,哪里存在能容导管穿过的空隙。
毫无遗漏,清清楚楚。
苏弋伊收拢五指,声音果断干,“手术开始。”
一墙之隔的控制间。
沈巍和程靖并排坐在主屏幕前,DSA实时影像清晰同步过来,同时接通的还有国际直播信号。附属医院拿到观摩名额的几个年轻医生全都到了积潭医学指定的大会议室里。
程靖面前摆着神经电生理监测的屏幕,波形平稳跳动,他一只手随意的搭在桌沿,眼睛盯着主屏幕上苏弋伊的操作画面。
“准备左侧股动脉穿刺。”苏弋伊的声音传来。
程靖的眉毛动了一下。
旁边的沈巍没出声,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对侧入路。
周主任的声音从导管室里传出来,通过对讲系统,外面都能听得到。
“苏医生,你确定要自己来?这个位置的AVM,引流静脉很复杂。从对侧走,路径更长,操控性会打折扣。”
苏弋伊的声音很稳,手底下的动作也毫无停顿,“我确定,周主任。”
她拿过穿刺针,左侧股动脉,针头进入的角度精准,回血漂亮。置入鞘管,导丝轻巧地滑了进去。
程靖歪了下头,低声问沈巍,“从对侧绕过去……你说,她当时在讨论会上提这个方案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笃定呢?”
沈巍眼睛没离开屏幕,“不知道。”
“常规都是同侧股动脉,路径短,操控直接。她到底因为什么那么肯定的非要从对侧走?”
沈巍没马上回答,而是过了两秒才说,“她说同侧入路的导管路径,会经过右侧髂内动脉的一条主要引流静脉旁边。导管在那个位置反复操作,可能刺激血管壁导致痉挛。一旦引流静脉痉挛,畸形团内部压力会急剧升高。”
程靖皱了下眉,“这个玩意……影像上能看出来?”
沈巍顿了一下。
“CTA上那条引流静脉的走行确实和同侧髂内动脉的分支贴得很近。但说实话,间距大概还有三到四毫米。一般来说,导管通过不至于造成痉挛。”
“那她为什么……”
“她说她有把握。”沈巍的语气很平,“而且周主任还有那些挑剔的国际专家听了她的方案之后,没有提出根本性的反对意见。路径虽然长,但通过腰动脉吻合支绕到右侧,理论上是可行的。”
程靖咽下后半截话,转头继续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