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里乱得没下脚的地方,三号床边挤着一堆仪器。
韩文看见苏弋伊进门,他几步窜过去,“苏医生,你总算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如释重负,冲苏弋伊眨了眨眼,那表情明晃晃的写着“救救我”。
苏弋伊在急诊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韩文露出这样的表情。她脚步没停,直奔三号床。
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右脸颊有明显的擦伤,肿得老高,眼睛半闭着,叫他名字有反应,但反应很慢。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也不太好看,血压165,心率110。
床边还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三十出头的样子,胸牌她没来得及看清,但那人站的位置和姿态,一看就是来会诊的,就是表情看起来不太友善。
苏弋伊收回视线,偏头看韩文,压低了声音,“什么情况?”
韩文也歪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语速很快的汇报道,“这人骑电瓶车摔的,情况不对劲。我吃不准,摇了神外会诊。”
“人家觉得没事,所以,我俩杠上了。”他拿肩膀撞了下苏弋伊,朝床尾努嘴,“你小心点,这人态度挺横的。”
苏弋伊点头,“片子出了?”
“出了出了。”韩文转身抓起台子上的平板,塞给苏弋伊。
韩文指着屏幕开始报病史。
“患者牧野,男,47岁,今天下午一点多骑电动车摔的。到院的时候意识完全清楚,GCS满分15。主诉右颈部疼,转头受限。头部CT做出来有少量SAH,蛛网膜下腔出血,量不多。颈椎CT没看到骨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压低了一点声音,“邪门就邪门在,到院之后三个小时不到,GCS从15掉到了12,左侧肢体肌力在下降,刚查的时候已经到3级了。”
苏弋伊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了。三个小时,掉三分?!左侧肢体肌力从正常到3级?!进展太快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牧野。
男人嘴巴微微张合,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头用力抠着掌心。他在扛痛,用痛觉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放下平板,走到床头,弯腰,翻开牧野的眼皮,查瞳孔;掀开被子,托起他的左臂,松手,手臂砸在床单上,软绵绵的。
做完查体,苏弋伊站直身体,目光落在牧野脖子上,右侧胸锁乳突肌中段。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隆起,搏动性的,第一眼看会以为是软组织肿胀。
但她伊盯着那个位置,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视线立刻穿透了牧野的皮肤、肌肉层、颈椎椎体。
右侧颈内动脉,C1段,血管内壁上有一道线形的撕裂口,大约一厘米多长。血液正从撕裂的地方灌进血管壁的中层,形成一个暗紫色的新月形血肿,一点一点压迫着血管的真腔。
管腔被挤瘪了,仅剩四分之一的缝隙。撕裂口边缘挂着暗红色的血栓,小碎块在血流冲击下疯狂晃动,随时会脱落。
顺着血管往上“看”,右侧大脑中动脉的血流明显变细,远端分支供血严重不足,右侧额颞叶大片区域处于低灌注状态。
这就是他嗜睡的原因,绝非脑震荡,也绝非迟发性脑挫裂伤!
这是外伤性颈动脉夹层!!血管马上就要彻底闭塞!!
苏弋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韩文,语速极快,“韩医生,马上做CTA,右侧颈动脉。”
韩文点头,手已经伸向旁边的电脑准备下医嘱了。
“我不同意。”那个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白大褂终于开口了,音量比正常交流要高不少。
“CT没有新发出血,没有脑疝,没有指征。”他盯着苏弋伊,脸色不是很好看,“你要做CTA?依据在哪?”
苏弋伊转过身,正面看向这个人。中等个子,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齐,看着是个挺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胸牌上写着名字,她这回看清了,朱什么,后面的字太小。没见过这号人!急诊经常打交道的几个神外组,查无此人。不是任主任手底下的,也不是程靖师兄组里的。
“你神外的?”苏弋伊开口,“哪个组。”
朱医生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显然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接他的茬,直接查户口。他昂着头回答道,“力教授组的主治,我姓朱。”
力永宁,力教授;搞脊髓脊柱专业的。
苏弋伊心里有底了。做脊柱手术是他们组的看家本领。颈动脉血管病变,完全跨界了。按临床指南,没脑疝没新出血,确实可以保守观察。
但指南覆盖不了活人身上的所有变数。
“朱医生。”苏弋伊语气平静,“我是急诊苏弋伊。”
她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开始输出,“患者到院GCS满分15,三小时内掉到12,左侧肢体肌力进行性下降。头部CT只有极少量SAH,没新发出血,没占位效应,但患者意识和肢体症状一直在恶化。”
苏弋伊往前走了一步,“这病程不符合单纯脑震荡,也不符合迟发性脑挫裂伤的时间窗。”
朱医生张了张嘴,想反驳。
苏弋伊语速更快,直接压住他,“结合患者受伤机制,侧方摔倒,颈部右侧着力点在马路牙子上,颈部存在过度侧屈和旋转外力。”
她抬手指向牧野的脖子,“查体,右侧胸锁乳突肌中段有搏动性包块,这个包块两小时前应该没有,但是现在有了。左侧肢体无力,明确提示右侧大脑半球灌注不足。”
每一句话都砸在点子上,不容反驳。
“综合以上。”苏弋伊直视朱医生的眼睛,“我高度怀疑患者右侧颈内动脉外伤性夹层,壁内血肿导致进行性管腔狭窄,远端低灌注。”
“他的右侧颈内动脉正在闭塞。大脑中动脉已经严重缺血。”她加重语气,“再等两个小时,梗死灶定型。你开颅去骨瓣都救不回来。”
最后几个字落下,抢救室里瞬间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