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宁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扣在一起,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而苏弋伊站得笔直,她微仰着头,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高出大半个头的朱医生。
两人之间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朱医生手里捏着CT报告,纸张被他甩得哗啦直响。
“颈动脉夹层?你开什么玩笑!颈椎CT连个轻微骨折都没有,你凭什么下这种致命诊断?外伤性夹层绝大多数伴随颈椎骨折或者过度伸展损伤。你好好再仔细看看片子,干干净净,一点骨伤都没有!”
“一半以上的颈动脉夹层根本不伴随骨折。”苏弋伊语气平稳,连个磕巴都没打,“平扫CT看不见血管壁的细微结构,看不见内膜撕裂,更看不见壁内血肿。你拿常规CT来排除血管夹层,逻辑从根上就错了。”
“你的证据呢!”朱医生扯着嗓门,“就凭一个搏动性肿块加上你的所谓高度怀疑?这是主观临床推测,根本不是客观诊断依据。”
“按最新临床指南,外伤后SAH,GCS评分持续下降,首要任务是排除迟发性出血。6小时内绝对禁忌抗凝,这是铁律。”
苏弋伊根本不理会他的情绪宣泄,直接切中要害,“你现在做CTA,无非是承担浪费医疗资源的风险。但如果现在不做,直接按SAH抗凝治疗,血管夹层出血加重,人死在台上,你敢负这个责吗?”
朱医生瞬间卡壳了。担责这两个字,精准踩中了他的雷区。他胸膛起伏,冷笑出声,直接换了个赛道攻击。
“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急诊,任何特殊检查都要指征。你一口咬定他有夹层,凭什么?你就刚才看了几眼,就知道血管里面长什么样?你长了透视眼啊!”
这句话砸下来,周围的护士全停了手里的动作。
宇宁掌心全是冷汗,他求助般地看向韩文。韩文回了个极轻微的摇头动作。
苏弋伊没说话。她完全可以反驳,但她懒得解释。最荒谬的是,朱医生这句阴阳怪气,偏偏误打误撞说中了真相。嘿!她确实“看”得见!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降至冰点。
一个中年女人探头往里张望,她是牧野的妻子,此刻眼眶肿胀,脸颊上满是泪痕。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一把薅住韩文的袖子,“韩医生,怎么了?我老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实话…”
韩文迅速转身,挡住女人的视线,压低嗓音安抚,“家属别慌,我们正在评估…调整检查方案。”
边说,边给旁边的护士递了个眼色。
护士很有眼力见,立刻上去挽住女人的胳膊,把人往门外带,“您先跟我到外面坐一会儿,医生商量好了会跟您说的,我们别耽误医生抢救。”
女人被半推半扶地拉走,一步三回头,满眼惊恐。
苏弋伊没去管那边的动静,她直勾勾地盯着朱医生,耐心彻底耗尽。
“韩医生,”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推CTA,现在,马上!家属签字!责任,我全扛了!”
话音落下,她逼近朱医生半步,眼神极具压迫感,“你不服,现在可以去敲你们老大力教授的门,或者去彭副院长办公室告我状,全随你。”
“我现在只要救人。”
韩文等的就是这句,他一个箭步冲回办公台,拉过键盘,指尖敲得劈啪作响。“明白,立刻安排。”
他头也不抬,一边下医嘱一边冲门口喊,“小陈!去把家属找回来签字!带CT增强的知情同意!跑步走!”
朱医生被晾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没蹦出一个字。他瞪了眼韩文,又转头看了看苏弋伊。发现这两人都没搭理自己的打算。
宇宁站在角落里,出了一口长气,手指头还在发抖。他不知道苏老师是怎么判断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聂主任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苏医生的判断,没错过。】
韩文一边打印单子,一边用余光斜睨朱医生。他眼底浮现出极度舒适的畅快感。那是找到大腿抱稳后,狐假虎威的极致得意。
朱医生把手里那张没用的CT报告单捏得皱巴巴的,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迈出抢救室。他急着去给力教授打电话。美其名曰汇报突发状况,实则撇清干系。
抢救室里,苏弋伊站在牧野的床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还在往上走,168了,心率112。
她低头看了一眼牧野的脸。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右手还在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红印。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嗜睡,对抗那种正在把他拽进深渊的力量。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现在的状况,只凭着生物本能知道,一旦闭眼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苏弋伊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牧先生,别怕,稳住呼吸!我们推你去做最后一步检查,很快就好。”
牧野干裂的嘴唇开合,声带震动,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音节,“……饺…子……”
苏弋伊没听清,她直起身,不再耗费时间。
韩文已经抓起内部电话,跟CT室值班医生沟通加急通道;宇宁攥着同意书飞奔出门找家属签字;护士在调整监护仪的报警阈值。
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整个团队在这个瞬间,毫无保留地服从了苏弋伊的意志。
门外走廊,牧野妻子死死捏着丈夫的医保卡,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听不懂那些医学词汇,但敏锐地从刚才的争吵中捕捉到了凶险的气息。面对护士递过来的加急单,她没有任何废话,拿过笔直接签下名字,转头就冲向缴费窗口。
苏弋伊往后退开半步,给护士让出操作位。
很快,推床车轮碾过地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韩文推着牧野狂奔出抢救室;护士抓着输液袋跟在侧方快步跟进。牧野妻子双手死死扒着推床边缘,泪水糊了满脸,根本发不出声音。
苏弋伊没跟着去CT室,她走回医生办公室,拉开转椅坐下,指节在办公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宇宁张了张嘴,最后他还是闭紧嘴巴,安静地待在旁边,等待检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