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步子跨得很大,几分钟飙回急诊科。她一把推开大办公室的门,门板磕在墙上,里面原本闹哄哄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几十道视线齐刷刷砸过来。
人满为患!原本就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全挤满了人。站着的、坐着的、靠着铁皮资料柜的,夜班留守的人没走,早上该交班的白班同事也提前赶到了。一个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外套都是随便套在身上的。
聂骁站在最中间,平时挺得笔直的背,此时带着点往下压的弧度。他两手撑在会议桌边沿,身上那件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下摆随便扎在皮带里,胡茬也没刮,明显是从被窝里接了电话直接飙车赶过来的,正在安抚周围急眼的同事们。
陈蕊靠着窗户站着,平时连头发丝都要规规矩矩的急诊ICU副主任,这会儿头发散下来好几绺,全贴在脖子上。她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捏着个塑料病历夹,塑料壳被捏得咔咔作响,平时那副处变不惊的做派全砸碎了。
“那就是个畜生。”她咬牙切齿地痛骂,根本不管什么医生形象、专家包袱的,眼眶都红透了,“小陈平时多好脾气一个姑娘,在咱们科干了三年啊,连一句重话都没跟病人家属说过!”
“就因为老太太自己乱动,监护仪掉了一下,他就下死手往人小陈脖子上扎!”
“这他妈算什么家属!这分明是杀人犯!”
旁边两个年轻小护士当场绷不住了,捂着脸呜呜的哭出声。
苏弋伊刚走进办公室里站定,人群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苏医生,小陈人呢?”
“陈羽怎么样了?血止住了没?”
“陆医生说你在抢救室盲夹止血,高主任上台没?人到底脱险没有?”
同事们七嘴八舌关切的追问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聂骁也抬起头,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起来,在路上差点都闯红灯了,才飙到医院。到医院后不久,从陆胜勇那听到只言片语,知道手术成功了,但具体细节还得听听苏弋伊这边的准信。
苏弋伊没往后退,任由大家围着,她放缓语速,声音平稳而清晰,力求把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地送进大家的耳朵里,“大家放心吧!小陈没事了!”
她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手术很顺利,高主任亲自主刀的!颈内静脉的破口全修补好了,肩膀上的皮肉伤也清创缝合完毕。”
苏弋伊停顿一下,看着几个还在抹眼泪的小护士,温和地宽慰,“普外二高主任的技术,你们还不知道吗,缝合得特别仔细。皮内缝合,以后长好了连疤痕都看不出多少。”
“现在人已经转去ICU观察了,小陈老公在那边陪着。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出气声。有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有人抬手捂着眼睛抹泪,陈蕊更是直接把病历夹扔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平复呼吸。
小陈的命保住了,这是今天凌晨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但压在大家心头的恐惧和慌乱散去后,紧跟着涌上来的就是压制不住的狂怒。
“凭什么啊!”一个住院医红着眼睛锤了一下墙,“我们累死累活的,大半夜还连轴转!一晚上接诊几十号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现在还得防着家属抽刀子捅人?!”
“那个伤人的孙子抓起来没?别回头又弄个精神病的证件,就出来瞎晃悠了!”
“对啊!今天敢捅小陈,明天就敢捅我们!”
苏弋伊站着没出声。这股子憋屈和怒火,她太懂了。上辈子她做护士的时候,胡搅蛮缠的家属见得还少吗?医生护士挨打挨骂,最后为了大局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这种切肤之痛只有干临床的人才懂啊!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陆胜勇和冯虹走了进来。
大家瞬间陷入安静,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陆胜勇白大褂右边袖子全是暗红的血迹,干涸发黑,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眼皮肿着耷拉下来,脚步拖沓,进门一句话都没说,扯了把靠门的椅子,整个人脱力般瘫坐进去。椅子腿跟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冯虹眼睛肿得老高,脸颊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水痕,护士服前襟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小陈安顿好了。”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吸了吸鼻子,“她老公在床边守着呢。陆医生跟我商量了一下,留在那也没用,就先回来把早交班的事情弄完。”
大家都沉默了,看着他们俩身上的血,安慰的场面话全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早交班的时间到了。
平时总是卡着点来打卡的宇宁和习娜娜,今天也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了科室。宇宁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位,刚进门,眼睛就在人群里到处梭巡。他在更衣室刚听完昨晚的事,关着门连爆了好几句脏话。
习娜娜跟在他后面,短发显得有些乱,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她性格本来就内向怯懦,听说同事差点被抹了脖子,恐惧从头到脚把她裹了个严实。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做医生,不只是救人就可以,居然还有生命危险?!!
例行交班汇报开始,没人关心那些枯燥的床位数据,昨晚的抢救病例也被匆匆带过。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别处。
汇报结束,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全科室的人,站着的,坐着的,全都待在原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聂骁。大家都在等,等这个急诊科的主心骨表态。
聂骁直起腰,伸手抓了抓本来就凌乱的头发,往前跨了两步,走到众人正前方站好。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粗粝的质感,“院里已经在走法律流程了。刚才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院长也亲自表了态。”
他视线扫过面前一张张疲惫的脸,最后停在陆胜勇沾满黑血的袖口上。
“医院这次绝不私了,绝不退让,一定会追究那个行凶者的全部刑事责任。医院的法务部已经全员上阵去盯这个案子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人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