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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空气被暖气烘得又干又闷。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积潭医院的院长亲自陪在一旁，侧着半边身子，嘴里咕噜噜往外吐着日语，不知道几人在聊着什么。
底下的座位早被占光了。本院的主治、规培，还有附院跑来观摩的医生们，大家的眼珠子全黏在最前面的超大显示屏上。
屏幕上亮着第一手术间的直播信号，几个机位切来切去，正在做测试。
宇宁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往上拽了拽白大褂的领子，拿胳膊肘顶了顶顶坐在旁边的习娜娜。他压着嗓音，头偏过去贴着习娜娜，“看到前面那三个没。”
习娜娜顺着看过去。
“东大医学院的。”宇宁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查的资料，“中间那个，他们神外最拔尖的骨干，田中老头去哪都带着，排面绝了！”
习娜娜点头。东大医学院在亚洲什么地位，没人不清楚。那地方出来的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后排两个积潭本院的医生在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漏进宇宁耳朵里。
“一个骶骨瘤子二期，至于把东大的人招来？吃饱了撑的。”
“你不懂了吧。”另一个声音里透着酸味，“听说是那个田中教授自己要看，点名要的直播。”
“看什么？看沈主任主刀？”
“看上次跨国会诊那个女医生！说要见识见识手上的真功夫。”
宇宁听到这句，腰杆子猛地挺直。那是我们苏老师！你们就坐稳了，待会儿睁大眼看我们苏老师怎么秀！
手术区走廊，只有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苏弋伊站在感应龙头前，脚踩着踏板，抗菌洗手液在掌心搓出大团大团白泡沫。低头，手指交叉，指缝紧挨着指缝用力搓，顺着手腕往下，泡沫涂到手肘上面十厘米的位置。她洗得慢，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跟教科书一样。
沈巍在旁边的池子，他洗得快，水流冲干净胳膊，双手举高悬在胸前，一脚踹开第一手术间的感应门。
田中教授没进楼上的观摩室，他慢吞吞跟着沈巍进去了。
苏弋伊用水流冲掉泡沫，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她甩了甩手，举着胳膊跨进门槛。
冷气扑面砸过来，脑子瞬间清醒，苏弋伊余光扫过四周。
这间手术室比附院新建的那几个特需手术间还要宽敞一大圈。无影灯已经全部打开，光圈将正中央的手术床照得亮如白昼。言深就躺在台子上，安静的很；旁边站着沈师兄组里的牛医生。
麻醉老师在搞监护仪，眉头皱着。这种大手术，麻醉的压力最大，随时得盯着血压掉不掉。墙角的各类设备全闪着红绿指示灯。
顶上的大号层流送风口呼呼往外吐气，百级层流标准的空气净化全速运转。
几个亮着红灯的摄像头挂在墙顶；墙角架着一台高清摇臂，无菌套裹得严严实实，镜头对着手术台。镜头后头站着两个技术员，盯着屏幕切信号。
这排场！这些看起来就很新很高级的设备！真是砸了不少钱啊！！
羡慕！想要！！o(╥﹏╥)o
程靖穿着无菌衣，站在无菌区边缘，眼睛看着脑电生理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时不时偏头对着角落里的电生理技师对着数据。
技师点点头，手在键盘上敲，啪啪作响，正在最终核对基线数据。
程靖平时没个正形，但一进手术间，整个人身上的散漫就全收起来了。
巡回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蓝色的无菌手术衣。
苏弋伊伸手，钻进袖筒。护士绕到她后头，扯住腰带，死死系紧。她拿过无菌手套，两副，重叠套上，袖口扎得密不透风，随后人往手术台走。
沈巍当仁不让站在主刀位。
苏弋伊绕过床尾，站到他对面，一助位置！她后续要主刀，这位置不能变。
牛医生很懂事，自觉贴着沈巍站，他今天干二助的活，拉钩递东西。
田中教授挪动步子，直接停在沈巍身后偏右。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直愣愣钉在苏弋伊身上。老头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
苏弋伊偏头，看了田中教授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眼皮没多动一下。看呗，随便看，看懂了算你的！
大会议室的屏幕上切出了手术台的全景，麦克风收音极好。
“苏医生，”里面传来沈巍的声音，“你先把腹主动脉球囊放进去。”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屏幕里的那个年轻的女医生。
放球囊，这活儿在神外，其实是血管外科的手艺。言深骶骨上的瘤子实在太大，9.5乘7厘米，体积早超了200立方厘米的红线。这种巨型肿瘤，里面全是被侵蚀的血管，错综复杂，乱成一团麻，血供还极其丰富。不提前把上游血流总闸掐了，一刀切下去，血能瞬间喷射，视野全盲。患者当场大出血休克，神仙也救不回来。
腹主动脉球囊，就是为了在最后肿瘤切除的关键时刻，完成充气，来阻断下半身血流，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苏弋伊淡定应下，“好。”
器械护士眼疾手快，穿刺针拍进苏弋伊掌心。
苏弋伊站在言深右侧，不喊超声，不要血管彩超引导。
底下会议室传出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惊呼，“她不拿超声探头？”
“她做股动脉穿刺？”
“盲穿倒是不稀奇，听说她是急诊的吧，这手活儿哪练的？”
东大那三个西装男也皱起眉头，交头接耳说了两句日语，满脸写着质疑。
苏弋伊听不见外面的议论，她手指探下去，摸索腹股沟韧带下方。两根指头压住，找位置，股动脉的搏动顶着她的指腹，跳得最凶的位置，找到了。
视线下移，穿透皮层，异能全开。皮肤、脂肪层、肌肉筋膜，在她的视界里层层剥离，粗壮的股动脉管壁显现出来，鲜红色的血流在里面奔腾。
血管的走向、管壁的厚薄、连同内膜上挂着的极细微的脂质斑块，全看得清楚明白。
她手腕微压，下针，进针角度压到极小。针尖斜刺，直接穿破血管壁，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鲜红的动脉血瞬间顺着针尾涌出来，回血顺畅，压力极大，然后拔针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