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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摇头，“不会的。这件事我应该亲自跟聂主任汇报，他现在是我的直属上级，越过他不合规矩。而且老师那里，我也要再去一趟。”
她说的“老师”，是耿老师。上次耿老师跟她聊过出国深造的事，给的建议是不急，等明年资历攒厚实了，手里多捏几个漂亮的手术案例，他会亲自出面找哈佛医学院的老朋友写推荐信。
但Harrison教授这个邀请的性质不同，不是进修留学，是短期的会诊合作。这两件事本质上不冲突。但她得先跟耿老师说一声，听听老爷子的判断。
程靖见她心里有谱，没再继续说，车子拐上了三环。下午的阳光穿透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苏弋伊眯了眯眼，脑子里翻过的念头终于慢慢落下来了。
去！她要去看看那个脊髓圆锥的病人，不是为了Harrison的面子，不是为了奥梅的名头，是为了看看别人搞不定的病灶到底长什么样。想看看自己这双带异能的眼睛，到底能不能在这个圈子的最顶端，杀出一条血路。
车窗外的城市向后退去，程靖开着车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而此刻，地球另一边，罗切斯特的冬夜，雪粒打在落地窗上，细碎的声响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吞了大半。奥梅诊所顶层的VIP特需病房安静得不正常，只有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低频的嗡鸣。
Trip陷在宽大的轮椅里，宽大的病号服罩着他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窗外是繁华祥和的夜色。他偏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两颊深深凹陷，眼眶四周一片骇人的暗沉。这幅鬼样子，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透明贴膜，边缘卷了起来，他也没去管。
两年前他绝不会容忍自己身上出现任何不整洁的东西，西装口袋巾的折法精确到毫米，袖扣从不重样。现在他连低头看自己双腿的欲望都没有了。
那两条腿还在，形状完整，皮肤依旧光滑，甚至肌肉萎缩得还不算太明显，因为康复师每天坚持给他做被动训练。但它们不再属于他。碰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像别人的东西寄放在他身上。
手机亮了一下，Trip扫了一眼弹出的信息，是他叔叔Theodore的秘书发来的邮件，主题行写着“年度信托委员会第四季度会议纪要”。
他没点开，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Whitmore家的人做事向来体面，刀子都是包在天鹅绒里递过来的。他那位叔叔啊，可不会说“我要你的位子”，他只会说“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需要确保延续。”
延续！Trip的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他现在三十四岁，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妻子Margaret还在纽约上东区的公寓里住着，每周带女儿视频通话一次，通话时长精确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不多不少！多了会让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少了会让外界觉得这对夫妻已经名存实亡。
Margaret很擅长这种精确，毕竟Astor家的女儿从小受的就是这种训练。
但她已经见了离婚律师。
Trip知道，倒不是妻子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的律师团队发现的。不过，他没生气。如果换了他是Margaret，大概也会这么做。
一个可能永久瘫痪的丈夫，一个即将失去继承权的男人，留在他身边图什么？图那架G700？还是图汉普顿的庄园？这些东西两个月后可能都不姓Whitmore了。
Trip用力拍了一下轮椅扶手，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弹了一下，被厚地毯吸收了。
就两小时前，Harrison医生来找他，就坐在他对面，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段直播画面，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能看到术野里一双手在操作。
“这是中国一家医院的手术直播，”Harrison说，“一个脊髓圆锥区域的肿瘤切除，这个病例的难度不在肿瘤本身，在于术中对神经的分离处理。”
Trip当时没什么反应，他看过太多医学影像了，看到麻木。
Harrison接着说，“主刀团队里有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医生，住院医。她在术中发现了一条隐藏在肿瘤组织深处的神经通路，所有术前影像都没有显示这条通路的存在。她凭临床判断和手感，完整保留了它。”
Trip抬起眼看Harrison，“所以？”
Harrison把平板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所以，你的情况，现在三次手术，三次失败。我自己在你的SWI序列上找到了疑似的含铁血黄素沉积，但那个信号太弱了，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顿了一下，“但这个中国医生，她有一种我很少在年轻医生身上见到的东西。她能'看到'影像看不到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想请她来看看你的片子。”
Trip沉默了很久，“她几岁？”
“二十三，可能二十四。”
Trip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荒诞感。他这辈子最贵的决定，可能要交到一个比他小十岁的中国姑娘手里。他语气平淡的开口，“请她来。”
Harrison点头，“我会联系她的。”
窗外的雪下的似乎有些了，停车场的灯被雪雾遮得模模糊糊。
Trip闭上眼睛。二月十八号，他的三十五岁生日，距离现在，五十二天。如果手术安排在一月中旬，术后恢复评估最快也要三到四周，也就是说，留给他的窗口只有那么窄的一条缝。
而且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前提是那个中国女医生能找到问题，而且手术方案可行；前提是他的脊髓还没有被反复手术折腾到完全不可逆。太多“前提”了，但他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
三次手术，四个国家，七家医院。全球排名前十的神经外科专家会诊了个遍，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曾经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能买到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设备，最快的转诊通道。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告诉他，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想看哪个专家，当天就能安排，想做什么检查，立刻就能做。
但现在呢？钱买不到答案，买不到健康。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个谜，而这个谜嘲笑了他所有的资源。
Trip睁开眼，把手从扶手上松开，指节有点僵，他活动了两下。不管这个中国女医生是天才还是运气好，不管她能不能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他已经下了注，最后一手牌，摊在桌上了。
上帝如果还在看的话，这次会不会眷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