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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低头扒着米饭，心里琢磨着院长的话。“再确认”，这三个字大有学问。以言深的性子，应该不会拒绝。毕竟手术录像的学术价值摆在那里，言深本人也不是小气的人。
但积潭院长就是不松口。当场应下，那是顺水推舟，显不出份量。留个余地，拖一拖，回头这份人情，就是他积潭院长亲手送出去的。
老江湖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推门进来，端上一盘切得规整的果盘。
田中教授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并齐，轻轻搁在瓷质的筷架上，他转过身正对苏弋伊，“苏医生。”
苏弋伊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身体，“您说。”
“你的天赋很好，”田中教授说得很直接，语气很板正，没半点客套的铺垫，“如果可以的话，欢迎你来东京大学医学院。不管是访问、研修还是其他形式，我们都很欢迎。”
苏弋伊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一个邀请。
坐在她右边的程靖，腮帮子突然鼓了一下，嘴角狠狠抽动。他赶紧抓起面前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好嘛，小师妹一下收到多少张牌了？
他心里啧啧个不停，别人干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机会，她这儿能批发了。Harrison的会诊邀请是一张，田中教授的进修邀请是一张，加上之前Weber教授的邀请。这就三张了，三个不同的国家，三家顶级医疗机构，全在跟她招手。
小师妹一个住院医，那张执业医师资格证刚拿到手里，估计都没捂热乎。
程靖放下茶杯，心里一阵舒坦。照小师妹这么发展下去，以后想见这小师妹，估计不能在附院的走廊里溜达了，得去国际神经外科学术大会的VIP席位上找。
“谢谢田中教授，”苏弋伊开口，声音很稳，“我会认真考虑的。”标准的场面话，不直接回绝，也不给任何确切的承诺。
田中教授笑了笑，没有步步紧逼。
积潭院长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不减，眼底转过几道暗光。他扭头看了沈巍一眼。
沈巍四平八稳地坐着，手里端着个茶杯，杯沿刚好卡在嘴唇的位置，什么表情都透不出来。
饭局散场，众人起身，在包间门口客客气气地道别。
田中教授一行人时间紧，先一步离开，院长秘书领着他们去楼下停车场。
积潭院长没走，他走到苏弋伊跟前，伸出手，握住苏弋伊的手，重重晃了两下，“苏医生，有空常来积潭坐坐。”话里话外透着拉拢的热乎劲。
苏弋伊笑着点头，“好。”
沈巍把他们送到了外科大楼外面的停车场。程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大师兄。”程靖站定，隔着半米的距离开口，“那我们先撤了。”
沈巍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程靖，落在苏弋伊身上，“Harrison那边的事，想好了跟我说。”
苏弋伊点头，“好，谢谢大师兄。”
沈巍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医院。
程靖拉开车门，苏弋伊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一刻，外面的风和阳光都隔开了，车里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的东西多得跟线头一样。
Harrison的邀请，田中的邀请，Weber之前的邀请，言深的设备捐赠还没落定，聂主任那边还没通气，老师那里也得去汇报。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到底去不去美国接这个烫手山芋？
程靖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他抬眼，后视镜里，副驾驶上的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毫无节奏地敲着。
“怎么。”程靖单手把着方向盘，语气散漫，“在琢磨去不去？”
苏弋伊睁开眼，回过神来，老实点头，“嗯。”
程靖短促地笑了一声，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手肘抵着车窗框，整个人有种老油条的松弛感，“用我给你开开光吗？”
“师兄你说。”
“行，那我今天就受点累，给你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讲。”程靖打转向灯，切进主车道，“首先啊，这事儿的核心不在于你去不去。你心里已经想去了，我在边上看得一清二楚，你的眼睛不会撒谎。”
苏弋伊抿着嘴，没反驳。
“问题在哪呢？”程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手续。出境行医涉及资质互认，这个环节麻烦，但绝对不是死胡同。”
“Harrison既然开了这个口，他那边的法务和行政团队肯定把路径捋过了，否则他不会这么正式地提出邀请。你到时候只需要出个人，配合走流程就行。”
他又敲下第二声，“再就是医院这边。你现在是住院医，请假出国这事儿得聂主任点头，再往上得院长批。但你换个脑子想，院长要是知道你被奥梅请去会诊，你猜他能是什么反应？”
苏弋伊想了想，“高兴？”
程靖斜了她一眼，“何止高兴，他估计能从那张皮椅子上直接弹飞起来。巴不得你明天就买机票走人。等你一上飞机，医院的宣传科就能把通稿赶出来。”
“连标题我都替他想好了。我院青年医师受邀赴美国顶级医疗机构会诊指导。”
“这叫什么。”
“这叫政绩。”
“学科的排名、医院的名气、明年的招生简章，全指望这个加分。”
苏弋伊被他这套直白的官僚剖析逗乐了，嘴角终于翘起一点弧度。
“至于你本来要入神经外科的事。”程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本来的安排就是过完农历新年转入神外。如果你去美国，时间上顶多一两个月，回来刚好踩着时间点报到。”
“我这边帮你去跟科室协调，一句话的事。”
前面的车亮起刹车灯，程靖收回随意的做派，语气往下沉了沉，“师妹，我说句不带水分的话。这种机会，很好。Harrison是什么人？奥梅神经外科的当家主任，搞脊髓血管畸形的，全球排名前几的专家。他服气你的判断方式，愿意把自己搞不定的病人交给你看，这份信任，你知道值多少？”
苏弋伊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不再敲了。
程靖偏头看了她一眼，“去吧。剩下的事儿我帮你挡。聂主任那边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去说。”
苏弋伊立刻转头，盯着程靖，“师兄，聂主任那边，我自己去说。”
程靖挑了下眉，“哦？行啊，有胆量。那我就候着，万一你被骂出来了我去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