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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潭院长咳了几嗓子，把苏弋伊脑子里盘旋的问号给震散了。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笑着开口，“苏医生，程医生，大中午了，忙活大半天了！走，咱们去食堂对付几口。”
苏弋伊摸了摸胃。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刨去中间短暂的休息间隙，她已经站了将近五个小时。腿没觉得多沉，但胃真的在抗议。
积潭院长转头看向沈巍，“沈主任，你带路。人家大老远来帮忙，不能亏待。”
他顿了一拍，补充道，“而且田中教授他们也在，之前还专门打招呼说，务必让苏医生一起。”
苏弋伊愣了一下。田中教授？他还没走？她转头看向程靖。程靖迎上视线，点了个头。意思很明白：人家院长都发话了，能不去？
积潭院长笑呵呵走在前面。
“走走走，包间都安排好了。田中教授可是说了，今天这台手术让他大开眼界，非要跟苏医生好好探讨探讨。”
程靖跟在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翻了个白眼。探讨个屁！田中要探讨，积潭院长也要探讨，连之前那个熬夜的Harrison也凑热闹。
这帮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是在抢人啊！小师妹可是彭院亲自盖章要进神经外科的。今天这饭局，他程靖就得当这个钉子户，死死盯住，谁也别想挖墙脚！
几个人出了会议室，沿着走廊走。
苏弋伊走在沈巍身后半步的位置，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步子顿了一下。宇宁和习娜娜，那两个学生估计还在外面等着呢。她掏出手机，快步跟上队伍，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宇宁发了条微信。
【苏弋伊：你跟娜娜先回附院吧，我这边有事，晚点回。】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抬头正好看到沈巍回了下头，目光扫过她的动作，没问什么，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宇宁回了个【好的！苏老师！】后面跟着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习娜娜也回了【好的。】干净利落，一个字不多。
苏弋伊嘴角动了一下，这俩人的性格，从回消息的方式就看得出来。
几个人在走廊尽头拐进一条侧通道，推开一扇门，到了食堂区域。积潭院长在前面轻车熟路地拐进一个走廊深处的小包间。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人。
院长秘书干活利落得很，桌上凉菜摆了四碟，茶壶冒着热气，茶杯都已经倒好了。
田中教授坐在靠里面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在喝，身边三个人，边喝水边低声聊着什么，时不时有人凑到田中教授耳边说两句。
看到院长和苏弋伊几人进来，田中教授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他身后三个人也跟着起身。
田中教授的英文带着日式口音，但用词很准，“院长，沈医生、苏医生、程医生。”
苏弋伊微微欠身，“田中教授好。”
程靖点了个头，客气但不热络，“田中教授。”
积潭院长跟沈巍过去分别和田中教授握了个手，简短寒暄了两句，然后大家很快落座。
院长坐了主位，苏弋伊被安排在田中教授边上。程靖直接挨着苏弋伊右边坐下，沈巍坐院长旁边。
热菜陆续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量大，食堂的菜式，实在，不花哨。院长招呼大家动筷子，沈沈巍跟着附和，但筷子动了没两口，话题就拐到了手术上。
田中教授的助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医生，先打开了话头，用英文直接冲着苏弋伊来了，“苏医生，术中分离肿瘤和骶神经根交界区，你是怎么判断S3功能性根丝走向的？”
苏弋伊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早猜到要问这个。当时她开着天眼，肿瘤包着三根神经，哪根有功能，哪根坏死，一目了然。这能说？
“手感，”她语气平淡，放下筷子，对上男医生的视线，“加上术前反复推演。每个病人的神经走行变异都不同，我在分离之前会用显微镊轻触测一下，根据组织的弹性和色泽来判断。”
这话不算撒谎。她确实用镊子碰了，只不过那个动作对她来说是“确认”。判断在她睁眼看到那些神经的那一刻就完成了。
田中教授的助手追问了一句，“但术中监测信号并没有提示S3区域的明显变化，您是在信号出现之前就做出了判断？”
苏弋伊夹了一块豆腐，点头，“对，信号有延迟，等信号再动手的话，分离窗口会变小。”
这句话是真心话。
助手被噎住。
田中教授一直在听，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等助手和苏弋伊交流完这一轮，他忽然开口了，“苏医生，你在分离那三根根丝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器械路径，不是沿着常规的解剖层面推进的。”
他比划了一下，“你偏向内侧画了个弧线。”
苏弋伊眼皮跳了一下。这老头眼真毒，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几毫米的偏差。常规的分离路径是沿着肿瘤与正常组织的交界面，从外侧向内侧推进。但她当时透过天眼看到，肿瘤外侧面有一小段隐匿的血管异常增生，常规路径走过去大概率会碰到，出血量会增加，所以她临时调整了方向。
“术中临时判断的，”她说，语气不紧不慢，“我觉得外侧推进的阻力不太对，换了个方向。”
田中教授盯着她看了两秒，他不信，但他也没接着往下问。
程靖在一旁扒饭，暗暗点头。小师妹应付得不错，手感，临时判断，阻力不对，这都是外科大佬糊弄人的万能金句。放那些五六十岁的大拿嘴里，大家只能膜拜；放苏弋伊这二十三岁的姑娘嘴里，信服度确实打了折扣。
田中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沈巍，“沈主任，今天的手术录像，能不能给我们一份完整版的？我们想回去好好学习研究一下。”要录像，拿回去一帧一帧抠细节！
沈巍端起茶杯喝水，没接话，目光投向院长。
积潭院长放下筷子，笑眯眯开了口，“录像啊，这牵扯病人隐私，我们得走流程，征求家属同意。”
他端起茶杯敬田中，“田中教授放心，病人只要点头，我们绝对配合。”
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田中教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他旁边那个年轻助手的眼神明摆着写着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