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不在国内?
积潭院长已经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小周,把会议连上。”
不到半分钟,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的男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动作利落地接上了投影线,调试了几下,会议室正面的屏幕亮了。
画面跳了两下,然后稳定住,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人。
苏弋伊看清的瞬间,眉毛抬了一下。认识啊!Harrison教授,奥梅诊所的那位。言深的病历里有他的名字,四国连线会诊的时候他也全程在场,今天的手术直播他更是从头看到尾的。
但是,有什么事不能直播结束后直接联系沈师兄?非得通过积潭院长,把她叫到会议室来连线?
程靖也看到了屏幕上的人,眼睛眯了一下。Harrison?奥梅的那位?他记得会诊的时候第一个质疑苏弋伊的诊断逻辑的人,态度不太友好,后来被师妹怼了回去。现在又找上来了,什么意思?
院长清了清嗓子,对着屏幕说,“Harrison教授,人到了,您说吧。”
屏幕那头,Harrison靠在一把深色真皮椅子里。他身后的窗帘拉着,台灯打出一小片暖光,照得他脸上的黑眼圈格外明显。
美国现在应该是,苏弋伊心里算了一下,凌晨!这人熬着夜等的啊!
Harrison笑了笑,但眼底的疲惫却一点也盖不住,他开口的英文,语速不是很快,“苏医生。”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我找你,是想请你来美国一趟。”
苏弋伊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没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Harrison教授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人大半夜不睡觉等着连线,就为了这个?!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Harrison教授接着往下说了。
“我手上有个病人,我想请你来会诊。”
会议室安静了,苏弋伊也愣住了,货真价实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奥梅诊所,Harrison教授,请她,一个中国的住院医生,去美国,会诊!
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程靖的反应比她快,他整个人从椅背上坐直,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惊讶里带着一点“我没听错吧”的确认。
沈巍倒是没太大反应,但他看向苏弋伊的目光有了变化,他之前从巡回护士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个。所以他才会用那种说法,“有人想跟你谈谈”。
因为这件事情的性质,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学术交流范畴。
积潭院长也看着苏弋伊,他脸上的笑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说实话,半小时前他接到Harrison那边的电话时,自己也懵了好几秒。
奥梅的教授,大半夜打电话过来,说要请一个中国住院医去会诊?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英文听岔了。确认了三遍,对方确实是这个意思。
Harrison在屏幕那头等着,他能看到这头几个人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我知道这个邀请可能有些突然,”他说,声音放得很平,“但我今天看完整台手术,有些问题我想当面跟你讨论。不是关于言先生的案例,是我手术另一个病人。”
他顿了顿,“这病人的症状,很复杂。我的团队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和当初言先生的情况有些像,影像无法完全解释临床表现。”
这句话出来,苏弋伊的脑子重新转起来了。言深那么多的检查报告里,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出现,当初几家医院都卡在这句话上,谁也迈不过去。
而她迈过去了,靠的是什么,她自己清楚。
Harrison教授继续说,“我不确定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你是否能成功复制言先生的成功,但,至少,我想给我的病人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苏弋伊看着屏幕上那个熬出黑眼圈的老头,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会诊邀请,从奥梅来的,给她的!她才刚拿到执照,她连主治都不是,她在附院的职位是最基层的住院医!
按照正常的医疗体系逻辑,这种跨国会诊邀请,最低门槛也得是副主任医师级别。
但Harrison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结果。他的病人需要答案,而他认为苏弋伊可能有。
“Harrison教授,”苏弋伊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她自己知道心跳快了有多少,“我能问一下,这个病人的具体情况吗?”
Harrison教授点点头,“当然,但详细的病历资料需要你签署保密协议之后才能看到。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是脊髓圆锥区域的病变,神经功能损害进行性加重,两年内多次手术未能解决根本问题。”
脊髓圆锥?!
苏弋伊眼神眨巴了一下。这个位置比言深的骶骨区域更高,更危险,周围的神经结构更密集,容错率更低。如果常规检查找不到原因,那她的“天眼”能不能看到,取决于她到了现场,亲眼看到病人之后的情况。
她不能打包票!但她想试试!
程靖在旁边没出声,但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苏弋伊的侧脸。小师妹这表情几乎明晃晃的写着“我想去”,完全没考虑到其他问题。
积潭院长这时候适时插了句话,“苏医生,这个事情呢,不急着现在答复。Harrison教授那边给了一周的考虑时间,你可以回去跟你们医院的领导沟通一下,毕竟涉及到出境、医疗资质互认这些程序性的东西。”
他看了眼沈巍,“沈主任这边也会协助对接。”
沈巍点了下头,没多说也没问院长为什么还安排自己配合。
苏弋伊深呼吸了一下,看向屏幕,“Harrison教授,谢谢您的信任。我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行程安排和相关手续,可以吗?”
Harrison笑了,“当然。苏医生,take your time。但我的病人等不了太久,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在两周之内确定。”
“好。”
画面定格了一秒,Harrison点了下头,“那我先不打扰了。沈主任,院长,晚安。”
屏幕暗了,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弋伊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向程靖。
程靖正看着她,嘴角歪了一下,压着声音说了句,“师妹,你这是要上天啊。”
苏弋伊没搭话,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开始过那些现实问题了。
出境手续、医院那边的请假、医疗资质在美国的认定、还有最关键的,聂主任那边怎么说。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
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在翻来覆去。
脊髓圆锥,进行性损害,两年多次手术失败。
到底会是什么呢?!